卡维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惊奇道:“没想到女神殿下知道的还挺多的。是的,是金,不过根据后续调查来看,他还有一个更为人所知的称号,‘猎人’。”
“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猎人’。”
“几乎没有人把他们当成是一个人,我们也是后来才确定他的身份的。”
“除了他以外,所有的……都死了?”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卡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的。”
她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祭祀那天混乱的场面,闷闷地追问:“那你们会继续追捕金吗?也会追捕到他死亡为止吗?”
卡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他逃到了迷失森林里,我和络迦已经组织人进迷失森林继续追捕他了。”
“你和络迦?”她恍然,然后说着说着就带上了阴阳怪气的语调,“哦对,这次对于太阳神教信徒的追捕是你联合络迦一起进行的。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呢。他们抓走了那么多人,你们都看在眼里?所以你们等的一直是这个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他平静依旧:“我们确实用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忙于追捕漏网之鱼。如果女神殿下觉得我们做错了什么,还请直说。”
说什么呢?说自己这么多天一直在医院等待有人能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及事情后续解决得怎么样了,但谁也没来告诉她吗?说自己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这个世界的骨架让她感到害怕和愤怒吗?说自己想不通一些事情,思来想去觉得身边的人中唯一能怪罪的只有他吗?他真的会在乎这些吗?
最终,她只是说:“我想联系上一个被从太阳神教信徒手里救下来后被送回家的女孩,她叫艾达·韦伯。”
听到她的问题,卡维往仰了一点点,整张背靠在了靠垫上,语气随意地反问“女神殿下找她有什么事情吗?”
她恼火道:“你为什么总是不正面回答?你在逃避什么,卡维执事?”
天色变得更暗了,风呼啸着穿过窗框,吹着二人的长发开始无规律地舞动,吹得帘布哗啦作响,险些将蜡烛都吹灭了。
贺珂看不清楚卡维的表情,过量的情绪波动让她头昏脑胀,只听到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轻声说:“她已经被处理掉了,女神殿下。”
他的声音被呼啸而过的风带着在房间里乱窜,又带着窜出窗外。
贺珂只感觉那阵风像是从她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巴钻进了她的脑子里,然后相撞、爆炸,将她的脑袋乃至整个人炸得粉身碎骨。
“什么叫处理掉了?”她感觉这句话都不是从她的嘴巴里面说出来的。
“您没办法再见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了。我们给过她们机会。这些邪教的事情尤其是信徒挟持过女神的事情不能被宣扬出去,但她们执意要离开教会。这是我和他们络迦协商后的结果。”
“你为什么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事情?!”她感到不可置信,猛地站起身,“什么叫处理?不能被宣扬出去,不能被宣扬出去,所以就能这样做吗?”
他平静道:“每天都有人死去,我们都在走向死亡。”
想到那些人们被关在分不清日夜的地方折磨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被人救了出去,就像自己那时看到卡维他们一样以为得救了,却被人随意用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夺取了性命,贺珂就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愤怒地反问:“这是一回事吗?死亡和谋杀,这是一回事吗?”
他叹息一般语调轻柔又有力:“神庭接受了她们的死亡,这意味着承认。”
“这是原因吗?这算什么理由?”贺珂的眼里倒映着怒火一般的烛光,还有眼前这个一副一切理所应当的人的脸,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什么神庭接受了这样的死亡根本不会压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卡维仰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烛光摇曳中,银色的睫毛扑闪着打出阴影,衬得卡维的那张脸美得摄人心魄。
贺珂也看着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这个人。以前她只隔着屏幕从弗罗拉的视角窥见过一角他的轮廓,后来也只从爱洛伊斯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过他的影子,从来不知道他在其他人眼中是什么样子。
对于西塞丽来说,他会是什么样的形象?对于艾达来说,他又会是什么形象?
她想起来到这里的第二天,阿拉克在面对不想让他加入教会的卡维时的态度和讽刺。对于当时的阿拉克来说,卡维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呢?
卡维的脸在她的眼里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问卡维:“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卡维答:“如果你觉得是人有问题,那你应该去找那些做事情的人。如果你觉得从上到下全做错了,那是因为整个教会体系,而它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
贺珂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再一次问他:“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卡维?从你食不果腹开始起,从你被其他人欺凌起,从你因弗罗拉女神的一句维护而多了生存下来的微光起,你会觉得自己当执事,甚至当上主教的初衷本来就是,就是有了更舒适的卧室和更宽敞的办公室吗?看到温泽的时候,难道没一点他就是以前的你自己的感觉吗?”
卡维轻轻歪了一下头,说:“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为什么呢?那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不出答案。”
“我和温泽不一样,他是自己主动走进这里的,而我是被迫、注定得待在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厌恶之色,这样的神色使得他看起来和阿拉克更像了。
“他不是主动走进这里的!当初那些人自以为是地认为你是应该被抹除掉的存在,格雷主教他们也自以为是地觉得你就应该任由他们摆弄,当时的你又是怎么想的?现在的你和当时的他们,和那些自认为高人一等的太阳神教信徒有什么区别?!”
或许没有她的存在,格雷主教会在那个夜晚“意外离世”,阿拉克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人生。
卡维并没有因为她的诘问变换脸色,而是反问:“现在的你难道就不自以为是了吗?”
与此同时,大颗的雨点从阴沉的天空中急速下坠,拍打着墙壁、窗户,发出吓人的声响。
卡维没有回头,也没有拿出自己的法杖,但室内的两扇窗户上显现出了法阵的痕迹,然后迅速闭合,紧接着窗帘便将暴雨遮挡了个干净。室内重归寂静,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到暴雨的声响。
整个房间更暗了,蜡烛便紧接着连缀燃烧得更多了,将这里映照得温暖如火炉。
“女神殿下知道烛光该怎么装作自己是明月吗?它太微弱了,首先就得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明亮,于是只能加倍地燃烧自己的生命。最重要的是,它和明月一点儿也不想,所以得离得足够远。足够远,看起来在天上,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也就有人只粗略地扫了一眼便说:‘哦,那就是月亮。’”说着,卡维也站起身,来到书桌前,将桌子上的烛台拿到了茶几上放着。
烛台下面是形似花瓶的形状,上面上下左右共排列了五根蜡烛,每一根蜡烛的底座都精心雕刻着花瓣的形状。烛光摇曳,两人都能将彼此的脸看得更加清晰。
“它必须离人群足够远。一旦靠近,人们就会发现它的形状、颜色、温度等等等等都和月亮毫不相干它就彻底破馅了。要想骗过其他人,她必须是一个聪明人,且不能真的把自己骗到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的,女神殿下。”他加重了称呼,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他是什么时候确定的?不,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是确定的,只是一直冷眼旁观而已。或许下一个被处理掉的就是她。
贺珂如同被迎头浇了一桶冰水,狼狈、忍不住想发抖。
恐惧使她的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想要坐下来。长椅离她很近,她大可以重新坐下来,以免更失态地跌倒在地上,可是她不愿意,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有任何露怯的迹象。
她听到自己说:“有什么想说的大可以直说。”
卡维站起身,影子被茶几上的蜡烛拉得很长、从长椅上到地板上再到墙上。
他说:“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他将茶几上靠近贺珂的杯子端了起来,递到她的手里,甚至可以算是强硬地塞到她的手里。
他说:“你并不是了解我,你只是想找到一个能承担这么多责任的人,你只是想找到一个能发泄你的怒火和分摊自责的人。”
贺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但既然已经被塞到手里了她也久没有松手。杯子里的水还是热的,透过凹凸不平的花纹将这点儿热量传递给她的手心,让她如坠冰窟的身体回暖了一些。
她低下头去,看到袅袅热气从杯中升腾而起。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都已经重新坐在长椅上了,卡维也仍坐在那个位置上。
见她看向自己,卡维继续说:“祭坛现场的痕迹我们都探查过了,包括女神殿下绘制的复杂法阵也都被还原了出来。真是出乎我们的意料,看来女神殿下还是有一定的实力的。我之前还以为,女神殿下并不知道怎么使用信仰之力呢。”
她随口一应:“是吗。”
“看来女神殿下想要结束今天的谈话,请随意。不过,还是希望女神殿下能记住今天这场谈话,谨言慎行。”他再一次警告道。
贺珂站起身,笑着反问:“是吗?但我想要的并不是结束今天的谈话,而是换一个谈话对象——我要去找格雷主教了,执事请便。”
卡维这才真正变了脸色,拦住她,说:“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是,是,执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谢谢你提醒我的身份,谢谢你让我想起来‘哦对,我是女神,整个教会都是打着我的名义建立起来的’,谢谢你让我想清楚我还能怎么做!你说的对,我不能这样总是依靠下意识来找你的麻烦。我不仅要找格雷主教,我还要找其他的神父们、执事们。是谁的问题,就让他解决问题,让他再也不能打着女神的名义做出这些事情。我可是女神啊!”
“你疯了吗?”卡维一脸愠怒,“格雷主教是最先支持你的人,你这样做了难道他还会继续支持你吗?你又让其他人怎么想?”
贺珂摊开手:“可是我现在是女神啊?我总不能自己什么都不做,什么风险都不愿意承担,反而一直让你去解决问题吧?”
卡维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笑了一声,说:“或许格雷主教没办法胜任这个职位了,我觉得或许梅克皮斯神父更适合当这个主教。至少有些事情他愿意去思考和纠结,有些事情他不愿意那样做。”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就像是在说“那么你呢”,然后将杯中温度刚刚好的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绕开卡维走向房间的门。
“你知不知道当时那匹马的发狂中有温泽的手笔?”
她站在门前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或许是他做的。或许他是被谁逼着做了这样的事情,或许他只是身陷囹圄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吸引注意力从而求助,或许他就是像这样做。无论如何,都不是放任一个主教随意杀死一个普通人的理应。”
没有听到卡维的下文,她便伸出手打开了这扇门,走出了这间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