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魔鬼和蘑菇的发音都相似,他眼眶里的蘑菇,也许就是魔鬼。
无可否认,他当时所期待的,无非就是眼前这个年幼的男孩,和其他人一样,被他不同于常人的眼睛吓到,尖叫着逃跑,从此再也不敢靠近他。
在看清他眼睛的那一秒,男孩确实被震撼到了。
但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男孩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惊艳又讶异的光彩。
男孩果然大叫了一声,问出来的却是:“这是戴了美瞳吗?!”
他怔了下,下意识地:“不。”
男孩扑过来,一下子捧住了他的脸,他怀里的猫被吓跑了。
确认不是戴了美瞳片,男孩激动地捧着他的脸,一直哇哇哇。
这不是他熟悉的厌恶与恐惧,以至于他久久回不过神来,男孩凑得很近,满怀真诚与热忱地说:“你的眼睛里有一整条银河!”
他把男孩的手从自己脸上推开:“你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什么反应?”男孩困惑地问,“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男孩聪明的小脑瓜一转,一下子就明白了,有点生气地大声质问他:“我刚才的表现你不满意吗?”
“你想让我嫉妒你是吧?”
“你这个人!我告诉你,你的眼睛确实长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好看,但还远远达不到让我羡慕的地步!哼!”
男孩重重地用鼻孔喷了一下气,表示很不屑,但是眼睛却一直忍不住地偷偷往他的脸上瞟。
他迷茫地问:“你没觉得我和你很不一样吗?”
身边的人忽然有个特征很不同,难道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吗?
男孩再次意会错了他的话,以至于忍无可忍地告诉他:“你不要再炫耀了好吗?!”
男孩揣着自己的小本本跑开了。
几天后的某个下午,男孩单手捂住自己的左眼,再次鬼鬼祟祟地跟在他的后面。
他在前面拐过走廊,男孩追过去,却发现他不见了。
慌地四处找,一回头看见他倚靠着墙壁:“你找我干什么?”
男孩将捂住眼睛的手往下一放:“当当!”
男孩的左眼戴了一颗白色的美瞳片,现在他的眼睛看起来,也是一黑一白的异色瞳。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颜色各异的美瞳片,朝他炫耀:“现在,我想让我的眼珠子变成什么颜色,它就能变成什么颜色!”
男孩得意洋洋地双手叉腰:“不要太羡慕我哦!”
他实在没忍住笑,微微俯身,对只到他胸口的男孩开口:“有没有黑色的?”
“嗯?”男孩愣了下,低头翻了翻,“有哦,什么颜色的都有。”
他:“多少钱?”
男孩惊诧:“你想要?”
他:“嗯。”
走廊窗子外午后的阳光揉进男孩弯弯的眉眼中,眸光粼粼璀璨:“我可以送给你,但是我想亲自帮你戴上。”
男孩牵着他的手来到他的房间,将他按坐在椅子上,打开美瞳盒,用佩戴棒吸起一片朝着他的左眼就伸了过来。
男孩的轮廓在他眼中变得模糊,唯有这片美瞳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一刹那间,他回想起了被木棍捅进眼眶的经历。
幻痛让他猝然闭上了眼睛。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耳边传来滋滋啵啵的流线型声响。
【记忆存档数据加载中……】
【记忆存档数据加载失败】
【无响应,请稍后】
……
钟优优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灯,亮光骤起,钟弈白将自己倏地缩进了被子里。
钟优优跪在床上,试探性地去伸手拉被子:“老大?是你吗?”
被子拉开一个角,男人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钟弈白现在的状态已经具备了大半的人形,但细节上还没有长全。
他的躯干、四肢,是一个体魄强健的男性,但他的头颅依旧是一朵带伞盖的白蘑菇。
他可以呼吸、有心跳,只是发声系统不完备,依旧不能说话。
这样的钟弈白是有些陌生的,但钟优优心想着,这是老大呀,于是他就呜呜咽咽地扑进了钟弈白的怀里。
“老大!老大你回来了!……”
白蘑菇头微微歪起来,他在努力地思考。
但他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脑子,并不太能支持他做出如此精细的脑力活动,所以他思考了半天,觉得怀里这个会哭会闹的小东西真好玩。
他抬起手,用又尖又长的指甲,轻轻戳了戳钟优优的脸蛋,软软的触感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