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姨娘靠着假山,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似的,慢慢地跌滑下去。那男人一接她,两个人对视一眼,惊慌中不约而同的带着一点不解的疑惑。
林淮宁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可那几下触碰,又如同威胁一般,成了悬在他们他头顶的一把钢刀。
……
第二天一早,林淮宁刚睁了眼,就闻着一股子香灰的气味。
他打了个哈欠套上衣服,就听见陈永生弓着腰来朝他禀报,说是方瑾安来了。林淮宁一挑眉,难不成是他的那个小嫂子东窗事发,把自己这个目击证人都供了出去,真是天下第一大蠢蛋。
方瑾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抄着一份报纸。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长衫,外头罩着件同色系的马褂,整体算是俊朗的,可面容却不大欢乐。
“表哥好兴致啊。”林淮宁一边系扣子,一边往门口迎,“这大清早的,还亲自给我请安呢。”
方瑾安没接话。他迈进门槛,将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放,很无奈地摘了眼镜,捏着山根。
“看看。”
林淮宁不知所谓,低头随意瞥了一眼,笑容就凝在了脸上。
一份小报而已,只是头一条标题,配着一张照片,大约是昨晚偷偷拍到的,就在宅邸门口。里头是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刚从车上下来,另一个是陈永生,正给他披着大衣,光线不好,照片的背景有些模糊,可把两个人的脸拍的清清楚楚。也不知道这两个兔崽子蹲守了多久,挑的角度刁钻的很,正好拍到他微微侧身,陈永生凑上来。
这姿势借的位正正好,从镜头里看,竟像是两个人在拥吻。
照片顶上配的那行大字也算得上有趣:
“方家旁亲,刚从南方战场归来的林参谋:战场英雄还是风流情种?身边美男不离左右。”
再底下是小字的正文,林淮宁懒得细看,只不过扫了一眼就看见了“长相”、“身世”、“豢养俊仆”之类的话。
他又盯回那张照片,忽然笑出了声。
“真有意思。”他把报纸拿起来,朝门外招了招手。陈永生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门口,身边还跟着两三个兄弟,看见林淮宁招呼,便一窝蜂似的挤了进来:“你出名了啊,陈副官。”
陈永生面如土色地看着报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两只手慌慌张张的不知道往哪儿放。
边上的亲兵也看见了,不约而同爆出一声大笑。这场面他们在南边看得多了,不过当时跟林淮宁厮混的几个好友都先后在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找得了女友与娇妻,现在也只剩他和庄繁羽还没个久伴身前红袖添香的好知己。
当然,众人也知道所有的编排也不过是对林淮宁的蔑视。
自从林淮宁把那个调笑他的胖子掰断了手臂,又在战场上一连十七枪弹无虚发之后,就好久没听到过这种闲言碎语了。如今在这正儿八经的报纸上看见似曾相识的造谣,还挺有趣。
林淮宁摆了摆手叫他们停下笑声,掏出一根烟来。用火柴将那报纸点燃了,又把这团火抬起来点着了烟。抱着胳膊看向方瑾安,幽幽吐出一口烟雾。
“表哥上门来,就备了这一份大礼吗?”
方瑾安沉默了片刻,实在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只是又伸出手,送出一份帖子,就放在那报纸烧过的灰烬上。
“今晚英国领事馆有个宴会。他们递了请帖给你。”
烫金的字,洋文的开头,底下是一串中文的字:大不列颠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驻北平领事馆谨订于本月十八日晚七时举行招待会,恭请城防司令部总务处副处长兼稽查科科长林淮宁光临。
“你也去?”林淮宁把这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问道。
方瑾安点头:“商会也受邀了。你刚升了职,他们大概很乐意见见你。六点半会有车在门口等你,该穿的衣服稍后就会有人送过来。”
林淮宁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目送方瑾安走出了门。这就把帖子往桌上一扔,走到脸盆架前,就着冷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团深色,对于方瑾安没发现他头顶带了绿帽子这件事颇感遗憾。
不过他这人心肠好得很,还是很心疼这位表哥的,连带着今天大概会给他好脸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