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如何证明‘我是我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闻千春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他狠狠吸了口气，明白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闻千春收拾好情绪，转头示意另一边：“我去那边。”

商万重想跟着他去，“我和你……”

“我自己去。”闻千春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明白商万重是想和他待在一起，生怕他做些什么出格的举动，闻千春对他笑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仓皇离开，脚下踉跄，像是在逃跑。

商万重站在原地目睹他的背影消失在禁区，心中五味杂陈，犹如吃了一百个馊掉的小笼包，卡在嗓子里如鲠在喉，膈得眼眶酸涩，和一瓶醋直接迎头浇下没什么两样。

他相信闻千春就是‘闻千春’。

但是商万重相信没用。

身材高大的男人手足无措，很想把门口那俩研究员叫过来问清楚，将所有事情从头捋个明白。时间不等人，还有几层的内容没看，不可能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商万重强硬地压下心头急促的躁动，手指退出刚才的资料后打开网端，开始拷贝。

进度条逐渐右移，商万重的心思却不在上面。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复制人这件事，有多少个人知情？

一个能在联盟建立如此规模的实验室的人，需要有人作掩护为他打通关节。商万重从这一刻开始怀疑木海棠，对她口中的‘不知情’提出质疑。

木海棠在骗他。

那商留岸呢？

实验室所需要的东西不是随处可见的，必须有一个有钱、有权甚至可以在帝国为所欲为的人为他保驾护航。何况连木海棠都知情，作为她枕边人的商留岸没可能真的不知道。

所以他们在演戏。商万重不愿去猜木海棠两人从什么时候骗他的，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太过刨根问底受伤的还是商万重自己，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他想着，注意溜到了闻千春身上。

闻千春已经进了禁区，这里虽然称为禁区，但是什么保护措施也没有。周围闪闪发光的矿石折射出绚烂火彩，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帝国最高级的魔法原石，连天花板也是；脚下的路由冰层铺就，在室内用这样的魔法需要有人持续不间断的每天使用水魔法变异，其耗费的魔力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冰阶很长，闻千春拾级而上，脑海里思索刚才看到的文件。

这里的温度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冲动的大脑逐渐冷却，闻千春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他是复制人，生出灵魂之后为什么是‘闻千春’的记忆？又为什么他的记忆从他被闻多断捡到的那刻开始一直不间断？

换句话来说，他没有作为复制人时的记忆。当躯壳产生灵魂，以往的所有皆不算数只从灵魂睁眼的那刻开始么？

……不能吧。

肯定还有别的东西，只不过他没发现，闻千春想着。商万重肯定会拷贝所有资料，等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就知道了。

冰阶的尽头是一个与祭台九成像的圆台，台前没有燃香，台上摆了一口棺材，没有盖棺材盖。

闻千春心脏跳得很快，像是某种预感。他轻手轻脚走上圆台，走到了棺材边。

里面的人面色透着一股久不见生气的苍白，嘴唇鲜红如血，如同地狱爬出来的艳鬼。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衣装，黑色的发蓬松柔软，盖住眉眼。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绒布内衬上。

这个人闻千春很熟悉，商万重很熟悉，整个帝国的人都很熟悉。

——那是闻千春。

或者说，是没有灵魂的天策上将本人。

闻千春胸中那股郁气在看清棺中人时忽然散了个干净，望着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他眼尾湿润，摘下了昊天面具。

这一刻，两张极像的面孔诡异的重合了。

心中有了个隐隐的猜测，闻千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早该想到的。

闻里是闻千春的复制人。

看他的编号，十·15379.也就是第十轮次，15次组第37次实验的9个实验体。闻千春不敢想这里的人造出了多少实验体，被回收的实验体又去了哪里。

闻千春上前一步，打算把躯壳搬出来放进网端，他的手已经揽住了躯壳的脖颈，身后传来些微响动。

“我劝你把棺材一起带走，”在锁春楼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衣人靠在墙壁上，面部没有任何遮挡，那双眼睛直直看向闻千春，“否则他会烂的。”

闻千春对上了他的眼睛，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是意料之外，更是意料之中，心中的怀疑平稳安然落地，有种尘埃落定之感。他几乎是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黑衣人思考了一下：“……嗯，你就叫我‘为了理想奋不顾身、能拯救世界的第一人’吧。”

闻千春没有接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看看这是名字吗’的怨念。

黑衣人轻笑，被闻千春的反应可爱到，他正色：“原长岁，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