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会的功夫威廉已经将脸贴在冰凉的课桌桌面上降温了，他看起来困困的，呆呆的，软软的，这样怎么还跟炎真联络感情呢，虽然炎真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该说什么好呢，炎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跟他聊的，自己这样乏善可陈的，一眼能望得到的尽头的生活，可最终，他还是想说点什么。

“威廉君，其实我呀，很讨厌欺负人的人，当然我也讨厌艾黛儿的唠叨，说教什么的，但还是最讨厌的还是那个。”

“手里掌握着暴力就去滥用，经常堵在后巷打我，拿走我的钱，踩脏我的书包和教科书，打我，不停的打我，侮辱我......有时候我想，明明我是个很守规矩的人啊，我也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总是要遭受这种事情？”

“按照社会一直给人灌输的念头不是好人才会获胜么？为什么遭罪的不是那种人，那些手里有一点权力就要滥用的人，他们抽烟，霸凌，不好好上课，每天只要穿着流里流气的就可以随便打任何人。我啊，我其实尝试过报警，可是警察说，没有用，规则是给我制定的不是给他们制定的。”

“所以有时候我在想。”炎真笑了一声。“我也那么干，会不会轻松好多。”

“道理和规则没有保护我，那么道理和规则还值得遵守么？”

“可是......每当我想要那么做的时候，跳出来拦住我的，是我的良心。我的良心折磨着我，叫我不要那么做，害得我疼痛的，就是它，它说：伤害人是不对的，不认真上学是不对的，不能对别人不好，别人就算打我，我也只能通过合规的方式为自己讨回公道......”他闭上眼睛，像是很累了。

“有时候真想问问我的父母，为什么要教育我这些，这些......只会令我痛苦。”

“因为很多时候我都想，如果冥冥中真的存在什么对坏人的审判，那就让那些欺负我的人去死！被车撞死被动物咬死，因为一些小意外落入最痛苦的局面，就凭他们做的那些事，我希望他们卷入车流被车碾过无数遍，一次一次又一次，被碾的嗷嗷乱叫全身都碎掉，还不够，我还要他们品尝更多更多的痛苦，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都丢掉吧都消失吧凭什么那么伤害我啊，凭什么我夜里无法入睡的时候他们能呼呼大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凭什么加害人能安枕无忧受害人要受尽折磨啊，我凭什么要做被他们加害的对象，死吧死吧死啊——”他睁开眼睛，绯红的眼珠像是能渗出血来，汩汩流淌出猩红的恨意。“不过，那也只是我的想象罢了，我知道什么都不会有的。”炎真又泄了气。

“这个时候最可笑的地方来了，我的良心跳出来告诉我你不能这么想，你想想都不行，你有罪，于是良心继续折磨我，连它也害我疼，逼着我反思，到底有什么值得反思的，我受够了。”

“我想杀掉那个有良心的自己。”炎真的表情平静而冷淡，像是一块落下的石头，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趴在桌子上的威廉，但一根发丝都没触碰到他就收回了。“不过威廉君真的很厉害，威廉君不用绞尽脑汁想自己有什么相关的烦恼啦，那个时候是怎么救我的，他们都怕你么？”

炎真以为威廉已经睡着了，但是威廉抬起头，露出紫色的眼睛，像是证明他一直清晰，也全部听见。

威廉说：“因为我掌握着更大的暴力。我见过很多讲道理的人，可是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我只学会了掉进同样的赛道，用更大的暴力压倒他们。”

“也许还有更聪明的方式，但我没有机会学会。”蔫哒哒的威廉蔫哒哒的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炎真的表情柔软下来，他睫毛低垂，又变回那个羞怯自卑的男孩。“你不用安慰我，你愿意跟我说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谢谢你用更大的暴力拯救了我，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学。”他的声音小起来，像是不太好意思说。“对了，威廉同学的头发......很漂亮，为什么要留长头发？虽然真的很好看但毕竟是男孩子，不不我不是说男孩子不能留长头发，因为真的很好看......不不不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冒犯，因为我真的不太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有点怕对方误解他的意思，不过威廉看起来并不在意，他这一天都糯糯的，非常好说话。

“这个么？”威廉伸手解开发绳，紫色的如同绸缎一样的发丝顿时倾泻下来，光滑绵延的如同一匹上好的美丽绢布，炎真都看呆了。威廉从两边拨弄自己的发丝，长发就一缕一缕倾泻，他做这个动作简直如同月下妖精般狡黠。

“这个，是执念。”

“执念？”炎真跟着重复。

“对，因为我有永远无法忘怀的事，所以这个会留作纪念，我一直迟迟无法放下。”

“但这样真的好么？对某些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我享受着他将我留在世间的拉扯，享受着他对我的好，却用这些来折磨我自己也拖累他。太犹豫了，太优柔寡断了，我这个人真是......”

威廉闭上眼，身体往后靠。“活的这么辛苦，你有什么东西拉扯你继续活下去么？放得下么，如果放得不下的话......”

轰的一声，一黑一白两人破门而入，把炎真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山本和狱寺一人拽着威廉的一边胳膊，把人往外拖。狱寺还对着炎真龇牙咧嘴道：“小子，忘记你刚刚听到了什么，别被这家伙蛊惑，我们这就给他回收了。”

狱寺要求山本跟着，出动的理由还是什么：这个人他没有贞洁和道德的。山本：？。他俩趴门口只听到什么：‘对世间有留恋’的发言，狱寺暗道不好这什么妖魔鬼怪，此等妖魔鬼怪恐怕只有英明神武的十代目大人能降伏得住，他可没忘了这是能用钝器猛砸太阳穴给自己砸到口鼻渗血的狠人。对此他捂住威廉的嘴巴恨不得剧烈摇晃此人把他脑子里的水啊还是什么东西都给摇出来。

“你还蛊惑别人死，你以为你是什么？太宰治？”狱寺摇晃威廉，他也没有抵抗，一副任人宰割的窝囊样。

过了一会狱寺松开手，向山本伸手。

“拿个湿毛巾过来，烫死我了。”

都走了啊，没有人在了，威廉君的同伴把他带走了，话说，那能算同伴么？

“打棒球的山本，可能是狱寺。”

他一边重复一边轻轻笑了一声，张开双臂长长叹出一口气又仰着头望着天花板，眼睛里像藏着一只死去的动物。

坐了一会他觉得无聊打算出去，在高年级教学楼下好巧不巧的又撞上那群不良，对方见他只有一个人于是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他看着为首之人此时在他眼中格外可怖的面孔，其实炎真幻想过自己在别的地方遇见对方的样子，在别的地方说不定对方是个很好的人，都说人有多面性，说不定他就有爱他的妈妈还有朋友，毕竟炎真没有朋友，对方还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随他。

“可即使这么想了我依然希望你被车压断腿。”炎真低声说。“你说什么？”不良青年呛声，伸出手，看起来要揍他。

“说我要用更大的暴力压倒你......抱歉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做，请多多担待。”他说着敬语，眼睛却睁的很大，冒出一股狠劲。为首的高大男生倒飞出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揍了一拳，撞进墙壁里砸出龟裂状的人形大坑，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哀嚎。

“才一下你就受不了了？明明是你逼我的。”炎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