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是拱手一揖:“此事便劳烦傅大人调查清楚。”
“还有一点,莫将军收到的饷银并非出自银造司,如此多的劣银从何而来,应将军可曾想过?”
“既然不是出自官府,那便是民间私铸。”
“应将军有所不知,在我朝私铸钱币是重罪而且极耗人资,就拿这一百万两来说,当年银造司耗费百人花了半年时间才完成,民间有如此财力物力而且胆大妄为的应是不多见。”傅令舟越说越觉得心惊。
在他言语间,应如是已在铺满尘灰的床铺上写下几个字,傅令舟露出豁然之色。
“此事干系重大,还望傅大人万分小心。”
“自当如此。”
一番交谈后,应如是叫人将傅令舟安全送回府上,临走前再三致歉。
傅令舟是个胸怀开阔之人,并未对今夜之事过多计较,反而对应如是的仗义忠厚赞赏有加。
三人目送傅令舟离去,刘舞起这才脱下厚重黏湿的盔甲,坐下喘口气。
“此人确定可信?”刘舞起不放心地问道。
“至少他对莫将军是心怀善意的,不然也不会每年都去祭拜。”应如是回道。
“你既已确定,为何还要让我们演这一出戏?”
“因为我并不知晓他此举究竟是出于好心还是愧疚,毕竟让人念念不忘的,除了亲友挚爱还有对手。”
有了傅令舟的协助,事情便好办了许多,接下来就只要调查劣银从何处流入以及如何替换官银这两件事。
一场夜间暴雨也悄然迎来了终结。
廊下满是积水,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腕,庭院中的杂草与人齐平,时不时传来簌簌之音,如同幽魂幽咽。
刘舞起难忍满身的血浆已经先一步离开了,沈清识自然紧随其后,应如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莫将军故邸在京城的西南方向,而应府则是在东面,回府需要穿过两条街。
此时已近深夜,还有一个时辰便是宵禁,应如是提着灯笼步履匆匆,不想却和斜刺里忽然窜出的一个醉鬼撞了个满怀。
应如是大惊,急忙侧过身去:真是冤家路窄,面前的醉鬼竟是孙忌!虽然他浑身酒气,但难保他意识清醒认出自己。
得赶紧离开这里!应如是身随心动,拔腿就走,却被他一把扯住了衣袖。
“转过头来给小爷看看!”轻浮的语气依旧让人心生厌恶。
应如是以袖掩面,脑中快速思考着脱身之法,可是醉酒之人是何等难缠,街上还有行人频频侧目,她也不好动手将人打晕。
正是两难之间,忽然手臂上的力道消失了,应如是回头一看,只见孙忌一脸惊恐地飞了出去,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将自己完全遮挡住,抬眼便见明心面容冷峻地站在面前。
孙忌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才停住,向来养尊处优的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登时酒醒了,怒不可遏道:“你竟敢和小爷动手?”
明心眼皮都不抬一下,将应如是护在怀中扬长而去。
孙忌自然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忍痛追了上去,却再次被明心一巴掌掀飞,昏厥倒地。
行人皆惊惧不已,避之不及,街上很快便只剩他们二人。
“一个和尚竟如此胆大妄为,我先前倒是小瞧了你!”应如是不置褒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有你为何在此?难不成一直跟着我?”
明心没有回答,只是紧抿的唇泄露了他此刻的不悦。
应如是又不知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只好识趣地闭了嘴。
她或许迟钝不解,但明心却是心知肚明:仅仅回京几个月,自己这些年的清修全然付诸东流。
与她相处得越久越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不仅反复无常,而且患得患失。
她是难渡的苦厄,是难逃的劫难,陷入其中,越是挣扎越是沉沦。
可是她呢?擅自闯入别人的地界,搅得天翻地覆后却潇洒抽身。
她可以为达目的,与自己厌憎之人卿卿我我,却多次与自己划清界限。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出“非我之愿”,将自己拒之门外,杜绝了一切可能。
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有些话藏在心里是苦,说出口便是劫。
明心心中翻涌起无数情绪,忽而一声不吭地加快步伐,将应如是甩在身后。
应如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