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黔终究还是留宿了。
江浸月推说自己睡相极差,怕扰了他休养,执意自己睡在外侧软榻。
成黔没说什么,只是差人多加了床被子。
两人一床一榻,隔了半室灯火。
卧房里依旧是那股清浅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温温柔柔地萦绕在鼻尖,成了让人安心的气息。
江浸月刚才又是紧张又是羞涩,心神耗得厉害,不多时便呼吸匀净,坠入了沉沉梦乡。
“咚——咚——咚——”
古寺钟声悠悠,连敲三响,回荡在青山之间。
江浸月跟随江夫人前往梵音寺听经礼佛。
一个小丫头,哪里坐得住满殿的香烟与经文。大人一不留神,她便溜到后院,踩着青石砖乱跑。
彼时正是暮春,庭院里一株海棠开得泼泼洒洒,堆云砌雪,风一吹便落得满肩花瓣。她玩性大起,伸手便要去折那枝开得最盛的花。
“不要摘。”
一道清清淡淡的少年音从树影里传来,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江浸月猛地回头,只见海棠树下立着个半大孩子。
身形尚显单薄,脸色也有些黑瘦,却站得笔直,一双眼睛干净又清亮,正望着她。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她从小被人宠惯了,哪里受过这般阻拦,当即仰着下巴,气势十足。
少年垂了垂眼,手里还攥着半块未完工的木料,“一花一草一树一木,皆有生命。”
说罢,他便将木雕收起,转身要走。
江浸月常常随母亲来,从未见过他,快步追上去,好奇道,“你是寺里的小和尚吗?怎么没有剃度?”
他不答,只沉默地往前走。
她匆匆一瞥,隐约瞧见,他手上的木料,是一株正在盛放的海棠,枝形舒展,花苞饱满,竟是照着院中的这棵树在雕。
“真漂亮,能给我看看吗?”她语气软了些,带着撒娇之意。
少年却淡淡回绝,不留半分余地,“不能。”
长到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这般干脆利落地拒绝她。
江浸月顿时恼了,腮帮子鼓鼓的,又羞又气,“不给就不给,谁稀罕!”
她赌气似的,伸手又要去揪海棠花瓣,非要拧着来不可。
少年见状,几乎是下意识上前,抬手轻轻一挡,“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开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可她肌肤娇嫩,瞬间便红了一小片。
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般委屈,江浸月眼眶一红,泪珠说来就来,当场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抽抽噎噎,委屈得不行。
少年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语气也软了几分,“……别哭了。你若喜欢,我给你雕一株花。”
“真的?在哪里?”她抽噎着问,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明日,我给你送来。”
话音刚落,寺中僧人与随行的大人便寻了过来。江浸月心头一转,忽然起了小性子,索性抹着眼泪假哭,指着少年说他欺负自己。
少年百口莫辩,很快便被随行的人带走了。
江浸月在梵音寺住了三日。
头一日哭过便算了,第二日一早,她又跑到那棵海棠树下,来回转悠,却再也没见到那个黑瘦沉静的少年。
果然是骗人的。
她心里又气又失落,暗暗骂他不守信用。
直到第三日,她在自己客房的案几上,意外发现了一小朵精致无比的木雕海棠。
花瓣层层叠叠,纹路细腻,虽只是一小块木头,却雕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在掌心绽放。
她连忙找人询问,只说那孩子前一日便被家人接走,早已离寺。
江浸月捏着那朵小小的木雕花,原来真不是什么小和尚。
她将木雕花放在房中几日,几日之后便忘了这事儿,再长大些,搬了院子,东西便不知道遗落到哪里去了。
一梦醒来,天已蒙蒙亮。
江浸月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床顶纱帐,心头兀自翻腾不休。
怎么会忽然梦到那么久远前的事?她皱眉思索,那花木雕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眼熟。
她正抬手轻轻揉着额角,腰间忽然一紧,一只温热的手臂稳稳揽了上来,带着熟悉香。
江浸月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身后躺着的,竟是成黔。
她明明记得昨夜约好分榻而眠,她睡外榻,他睡里床,怎么一觉醒来,竟滚到一处去了?
“你……”她又惊又羞,脸颊瞬间发烫,刚要开口质问,成黔已先一步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你昨夜梦中喊冷,自己挪上来的。”
江浸月半信半疑,可她素来畏寒,夜里一冷便爱往暖和处钻,这般行径倒也真像她会做出来的事。
“成黔,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你不准在未经我允许的前提下碰我,更不能……更不能亲我。”
成黔眸色微深,低低反问,“若是你忍不住呢?”
“我才不会!”江浸月脸颊更红,嘴硬道。
“好,我记下了。第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