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其实没有几个朋友。
因为和戚怀安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世家贵女们也不爱跟她玩儿,她彼时更不屑于应付那些虚伪的寒暄与琐碎的争斗,事儿多,吵闹,满心都是闺阁闲愁与门第高低。
唯一还算得上是交心的季润溪,如今也早已物是人非,反目成仇,想来,也是她识人不清,活该落得这般境地。
乐盼与和盈算是她年少待得最久的玩伴了。
和盈叛主,乐盼病逝,她还真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兜兜转转,终究孤家寡人一个。
乐盼的后事办得极简,她并非无亲无故,尚有父亲在世,只是她父亲为了几两碎银将她相当于是卖给了姓王的,从此便对她不管不顾。
送葬的人寥寥无几,只有江浸月、佩婷、若梦,嘉礼,再加上成黔派来的几个心腹侍卫。
一片压抑的沉默,伴随着萧瑟的寒风,将棺木缓缓送入土中。
回府之后,江浸月便径直回了卧房,关上门窗,将所有光线与声响都隔绝在外。
她躺在床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浮现出乐盼临终前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悔恨,如潮水般湮没。
乐盼一定很恨她,不然为什么她夜夜做梦,梦见的都是乐盼痛苦的神情,却从来没有梦见过乐盼笑着的模样,一次都没有。
她动了动压在身下许久的手腕,僵硬得几乎没有知觉。
夜色渐深,卧房内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映得帐幔泛着淡淡的白。
就在这时,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轻轻推开房门,缓缓走了进来。
江浸月浑身一僵,她警惕道,“谁?”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到桌旁,点亮了油灯,昏黄灯火驱散了些许黑暗,映出成黔的面容。
他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是我。”
江浸月看着成黔,他近日早出晚归,身上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不知道在做什么,“你怎么来了。”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成黔喉间动了动,声音低沉,“嗯,乐盼的丧事,都办完了?”
“嗯。”江浸月应了一声,便闭上眼,不愿再看他。
疲惫至极,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成黔沉默片刻,“你还,好吗?”
她接连几日都吃得很少,身子单薄得厉害,若是一阵风来了便能带走她似的。
江浸月睁眼,其实她现在已经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她不想再向谁袒露自己的情感,自己的难过,自己的悔恨,只随意敷衍,“嗯。”
好又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活人的情绪最是无用,她再痛彻心扉,悔恨终生,乐盼也不会因此活过来。
成黔上前,走到床边,坐下,碰了碰她的手,一片冰冷。
“怎么这么凉。”他攥住她的手,其实他的也不遑多让,江浸月皱眉,但也懒得挣脱,随他去。
成黔又拿了床被子盖在她身上,“想哭便哭,不用硬撑。”
“谁硬撑了!”江浸月开口,就是哭腔,她明明眼泪已经流干了的,可被他一说,心底酸涩忍不住翻涌上来。
这种感觉和之前得知孩子的事情全然不同,之前更多是身体的情感,生理性的流泪。
而这次,她心中翻涌的情绪滔天,但如同干涸的河道,只剩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印记。
成黔见她不说话,躺在她身侧,没靠得太近,他缓缓开口,“我兄长死的时候,我好几天都不敢睡,我怕,每次做梦都会梦到他,在海面上,船翻了的样子。”
“有时候,会梦见他泡在海里,鼓得像个球一样,面容扭曲,过来叫我的名字,我碰了碰他,皮肉便顺着指尖陷进去了。”那种触感黏腻又冰冷。
“那你不害怕吗?”江浸月见过被水泡浮囊的人,实在是太吓人了。
“小时候会,后来便不会了。”成黔苦涩道,“后来,就再梦不到兄长了。”
江浸月沉默,过了良久,久到成黔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她道,“我梦到乐盼了,梦到过许多次。只是她都很痛苦,很痛苦的样子,她盯着我,却不说话,只是哭。”
“是我对不住她。”江浸月眼角潮湿一片,“是我冤枉她,赶她出府的,是我做错了。”江浸月将被子拉上来,死死地埋住自己的脸,被子捂住了她的口鼻,几乎要让她窒息,她却浑然不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心底的痛苦与内疚。
乐盼被赶出府的事情,成黔知道,但当时江浸月做诸多事情实在离谱又过分,他已经随他折腾了,只要她不出什么事情,就不再干涉。
成黔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开她蒙住脸的被子,如同拉开一只紧紧闭合、不愿展露柔软的蚌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