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脉象已无大碍,只是坠马受了惊吓,气血稍虚,静养几日便好。”大夫捻着胡须收了脉枕,语气平缓。
“那就好,那就好。”江夫人连忙接过药方,递与下人去抓药煎制,回身坐到床边,攥着江浸月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月儿,无事就好,可把娘吓坏了。”
江承宇立在一旁,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官家人的严正,“早说过让你别跟着戚怀安瞎胡闹,好好的女儿家,偏要扮男装跑出去赛马,成什么体统!”
“孩子都摔成这样了,你还说这些!”江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江承宇语气便软了几分,俯身看向床榻,“还有哪里不舒服?只管说。”
江浸月靠在迎枕上,微微摇了摇头,眼圈莫名红了一圈。
她喉头堵得发紧,那声“娘”还是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红了眼,可是方才那几个小子欺负你了?”江夫人连忙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猜,“还是想见你怀安哥哥了?我这就叫人去——”
“不,不用。”江浸月立刻回神,避开话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好好,你歇着。”江夫人轻手轻脚地起身,和江承宇一同退了出去。
门外的声音渐渐远了,还能听见江夫人叮嘱管家,“今晚让大夫在府里偏院候着,万一小姐夜里不舒服,也好随时过来。”
“夫人考虑周全。”江承宇的声音附和着,慢慢消失在廊尽头。
帐内重归寂静。
江浸月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暗纹,只觉得浑身发沉。
戚怀安、江家父母、既定的婚约、还未发生的祸事……
种种事情压在心头,可她更像是个误入棋局的外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轻软的呼唤,“小姐,小姐,起来喝药了。”
是和盈的声音。
江浸月没多话,就着她的手将一碗黑苦的药汁喝得精光,抿了抿唇,侧过身又闭上了眼。
和盈端着空碗,另一只手里攥着蜜饯,愣在原地。
往日小姐喝药最是磨人,总得哄着劝着,还要配三碟蜜饯才肯咽,今日怎么这般痛快?她心里犯嘀咕,又不敢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院廊下,戚怀安正等得心急。
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白色衣料衬得人英挺俊朗,手里拎着食盒与锦盒,见江承宇过来,连忙上前见礼,“伯父,月儿她怎么样了?可是好些了?”
江承宇对这个准女婿本就十分满意。戚家是将门世家,戚怀安又是武举出身,年纪轻轻便任锦衣卫副千户,前途无量。
他叹了口气,“还歇着呢,说谁都不想见。”他差丫鬟去问了两回,回的都是小姐不愿见人。
“伯父,定是那日我没护好她,惹她生气了,我去跟她赔个不是。”戚怀安说着就往内院走。
江承宇本想拦,转念一想,年轻人的事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便只吩咐下人远远跟着,由着他去了。
“月儿,月儿开门。”戚怀安敲了敲房门,语气带着笑意。
和盈开门出来,屈膝行礼,“戚少爷,我们小姐还歇着,不便见客,您先回吧。”
“客?”戚怀安挑眉笑了,他生得俊朗,笑起来眉眼飞扬,“你这小丫头,我也算客?”
和盈被他说得脸颊一红,低下头去。
他便扬高了声音,对着房内道,“月儿,我知道你还气我。那日是我不对,没看好你的马,任你罚任你骂行不行?你看我带什么来了!你最爱的糖炒栗子,珍宝阁新出的攒珠簪,还有城南的五彩莲花糕,都给你放门口了。”
“你就让我看你一眼,看你没事我就走,行不行?”他软着声音哄,语气耐心得很。
房内,江浸月翻了个身,眉头皱得紧紧的。从前怎么没发觉,戚怀安这般聒噪。
奉先殿里他癫狂嗜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听着他温声软语,只觉得浑身发寒。
“小姐,不然……您出去见一眼?”和盈小声劝。
江浸月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去。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压得人心里发慌,和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劝。
“不见。”
和盈只得出去回话,戚怀安在门口又磨了半晌,终究是没等到开门,把东西留下,悻悻地走了。
“小姐,这簪子真好看,您要不要试试?”和盈捧着锦盒进来,眼里带着点羡慕。
江浸月这回彻底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她。
和盈被看得心里打鼓,只觉得今日的小姐格外不一样,眼神沉得吓人。
“收起来吧。”江浸月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是。”和盈不敢多言,连忙把东西都收了下去。
闭上眼,眼前就是奉先殿飞溅的血光,是戚怀安攥着刀抵在她颈间的寒意,还有江梓音阴恻恻的笑脸。
这江府的深宅大院,是她偷来的安稳人生。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
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
“明日让大夫再加两味助眠的药。”
“……是。”和盈在门外应着,心里直犯嘀咕:都睡了两三日了,怎么还要加助眠的药?
戚怀安连吃了两回闭门羹,便没再来了。
江浸月便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着,谁也不见。江承宇夫妇只当她坠马伤了元气,由着她休养,并不催促。
“咚——”
佛堂里香火缭绕,撞钟声嗡鸣震耳。
“你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眼睛蒙着白纱的女子声音清冷。
“是。”跪在蒲团上的人声音低沉,没有半分犹豫。
女子长叹一声,递出一柄匕首,“好。”
那人接过匕首,手起刀落,在腕间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滴滴答答落进金钵之中。
江浸月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目光却只定格在那双骨节分明、熟悉至极的手上。
“不要!”
她猛地惊呼出声。
“小姐?小姐您醒了?”
纤细柔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担忧。
江浸月满头冷汗,骤然转身,看清来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皙的面庞,纤细的身段,眉眼温顺——是细奴。
“细奴……”江浸月嘴唇抖得厉害,连手都跟着剧烈发颤,喉咙干涩得发疼,半个字都说不完整。
她猛地扑过去,紧紧攥住细奴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细奴的手背上。
她还活着。
她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细奴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替她擦眼泪,“是奴婢不好,回乡料理母亲后事,耽搁了些日子,回来晚了,您别生气。”
对,是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