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与李傅、陈习德几人秋猎归来，途经林荫险道，不巧撞上了山匪拦路劫掠。

山道狭窄，数辆马车挤在一处，女眷的惊呼声、匪类的呼喝声混着马蹄声乱作一团。

他随身只带了两个家丁，当机立断分了一人去疏散后方车驾，自己摘了背上的弓，正打算绕到侧面矮坡引开匪众，却听见路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是江家的马车。

车夫被匪人一棍打翻在地，车帘撕裂，少女跌跌撞撞从车上摔了下来，素色裙摆沾了尘土，鬓边珠钗歪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几名匪人见状狞笑着围了过去，她慌得往后退，脚下一绊，直直撞在岩石上，“滚开！你们敢碰我就是找死！”

蠢笨。

不知道这样说更能激起匪人歹心。

成黔射出一箭，正中为首那人心口。

江浸月吃痛坐倒在地，抬眼时正撞见冲过来的他。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几乎是扑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衣袖。指尖冰凉，抖得厉害，眼眶里包着泪，声音带着哭腔，又慌又怕，“你别丢下我。”

成黔脚步一顿。

匪类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他低头看了眼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眉峰蹙了蹙，解下腰间的短刀塞到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躲到岩石后面去，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很快就回来。”

“嗯。”她捂着自己的嘴，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噙满了泪，“我不出声。”跟被雨水淋湿的猫儿似的。

成黔又留了一名家丁守在岩石旁，叮嘱务必护好江小姐，随即翻身上马，故意打马扬声，引着大半山匪往山道深处跑。

那一路且战且退，匪众里藏着个放冷箭的，他侧身躲避时左臂还是被流箭擦过，深可见骨。

血瞬间浸透了素色箭袖，他咬着牙折断箭杆，借着密林地形杀了那几名山匪，便立即带人折返。

剩余几名山匪已被闻讯赶来的乡勇打散，山道上只剩狼藉的车马和收拾残局的差役。

他勒马停在那片岩石旁，却没看见人。

循声走了几步，就看见少女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眼眶通红，正对着丫鬟咬牙切齿地骂，“他就是跑了！他就是丢下我们自己逃命去了！什么新科状元，我看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说什么很快回来，转头就没影了，要不是差役赶过来，我们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她脸上还沾着灰，鬓发散乱，明明是惊魂未定的模样，骂起人来却字字尖利，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傅当时就在他身边，听得脸都气红了，就要上前理论，“这江小姐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秉钧你明明是去——”

“不必。”

成黔伸手拦住了他。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少女梗着脖子，眼圈红得厉害，却硬憋着不肯掉泪，像只炸毛的猫。他指尖还残留着她方才攥住衣袖时的冰凉触感，最终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调转了马头。

不过是萍水相逢，世家千金娇生惯养，受了惊吓总要找个由头出气，解释与否，本就没什么要紧。

从那以后，他便默认这位江大小姐骄纵任性，不分青红皂白。后来宴席上偶遇，她也总是冷眼斜睨，话中带刺，他便更懒得凑近，只当是陌路。

可几日前江府廊下，她赤着脚扑进他怀里，红着眼眶又哭又笑，失态得像换了个人。

今日茶楼里的她，也全然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还是说，坠马一摔，反倒把性子摔变了？

成黔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少爷？”张嬷嬷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成黔回过神，微微颔首，径直往正房走，“我去看看母亲。”

成夫人进了小佛堂，殿门没关严，细碎的话音顺着檀香飘了出来。

成黔脚步一顿。

他知道，母亲又在跟大哥说话了。

大哥去世后，便是如此。这么多年，母亲总爱独自来佛堂，对着牌位坐半晌，说些家常话。

“凛儿，今天王媒婆又来递话了，说的是吏部刘侍郎家的姑娘，品貌都好。” 成夫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怅然，指尖轻轻抚过牌位上的字，“要是你还在，今年都二十四了，早该娶个贤淑媳妇，给成家开枝散叶了。”

佛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声音又低了些，“你弟弟啊，心思太重，成天就知道读书办差，性子又冷又硬，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他哪懂什么疼人顾家，哪配得上人家好好的姑娘啊……”

“成家的香火，本该是你的啊……”后面的话越来越轻，混着檀香散在风里，渐渐听不真切。

成黔站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起。

阳光透过雕花木门，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没有进去打断，也没有出声，就那样静静站了片刻，而后轻轻转身，脚步放得极轻，离开了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