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
幸好什么?只是一场梦吗?
成黔闭了闭眼,猛地坐起身。
再睡不着了。
他披衣起身,径直去了书房。
烛火亮起,摊开的卷宗上字迹分明,他握着笔静坐许久,才落笔。
次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成黔便带着连夜整理好的河道水文卷宗,乘车往工部去,对接开春河工的物料调度。
马车行至城南僻静巷口时,迎面有一辆朱红漆的富贵马车停着,车檐垂着素纱。
两车交错时几乎擦着车辕而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一道冷硬的女声顺着风飘了进来,清晰入耳,“不过是些拦路讹钱的,再挡着路,就直接驾车压过去。”
成黔翻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望了一眼,朱红车帘转瞬垂落,瞧不见车内人的模样。
那马车很快调转方向,驶进了另一条巷子,渐渐远了。
成黔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收回目光。
果然是娇养惯了的世家千金,视旁人疾苦如无物,骄纵凉薄。
“停一下。”他掀帘吩咐车夫,“拿些碎银给那乞丐,再告诉她,城南有慈育阁收容贫老,让她往那边去,别在这巷口逗留。”
车夫应声下车,不多时便回转禀报事情办妥。
马车重新辘辘前行,成黔垂眸继续翻看卷宗,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朱红马车里,江浸月正放下车帘,指尖轻轻叩着膝头。
江浸月吩咐乐盼,“你从后头绕回去,把包袱里的杂粮饼和这串碎铜板塞给那婆婆。别当面给,趁人不注意塞她怀里,再告诉她往东边人多的地方走,别在这巷口待着。”
“小姐方才故意说得那么凶,原来是怕那些泼皮听见?”乐盼接过钱袋,恍然大悟,她就知道,小姐心最善了。
“给了银钱她大概也难留住。”
刚及笄时,她也曾心软接济过一个跪地哭嚎的老汉,转头就被一伙泼皮围上来,说她撞坏了人,讹走了整整二十两银子。
后来她才知道,这一片的乞丐多被丐头把控着,要么是拐来的老人孩童,要么就是泼皮假扮的,当面给的银钱转头就会被搜刮干净,露了富反倒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地磋磨这些人。
她方才掀帘扫了一眼,巷口墙角果然站着两个吊儿郎当的汉子,抱着胳膊往这边瞅,眼神黏在马车上。
江浸月捻着袖角道,“你仔细看周围没人再给。”
乐盼点点头,悄摸下了车,绕着巷子转了一圈回去。
那老婆婆是个哑的,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怀里,对着乐盼连连摇头。乐盼左顾右盼见没人,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才匆匆赶回马车上。
马车继续往锦绣坊驶去,江浸月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取了绣好的宴服回程,江浸月捏着绣帕一角,又开始反反复复地纠结。
曲江宴,究竟是去,还是不去呢?
去了,免不了要应付戚怀安的殷勤、季润溪的小动作,还有平日里那些不太对付的世家贵女,平白添堵;可不去,真就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过也不必她纠结,去不去由不得她。
不比寻常春游,太子代天子驾临赐宴,连素来闲散的靖王也陪在身侧,京中世家子弟、闺阁小姐倾巢而出,不少寒门士子也慕名而来,盼着能博个贵人青眼。
或于曲水流觞饮酒赋诗,或在林下投壶射柳。丝竹声、笑闹声顺着风飘出老远,连水面上都浮着淡淡的酒香与花香,热闹得不像话。
曲江池畔早已搭起连绵的彩棚帷帐,沿岸桃花、海棠开得如火如荼,落英飘在碧绿的池水上,漾开层层碎红。
江浸月穿了一身水碧色齐胸襦裙,肩披素纱,鬓边只簪了支银鎏金步摇。
季润溪跟在她身侧,穿了身款式相近的水粉色衣裙。
戚怀安走在另一侧,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锦衣卫的牙牌,惹得沿途不少小姐频频侧目。
他却只顾着侧头跟江浸月说话,“月儿,前面好像有糖蒸酥酪的,你可想尝尝?”
“不用了。” 江浸月兴致缺缺,目光扫过满园花树,心不在焉。
“那边几个同僚喊我过去叙叙话,顺便去给靖王殿下见个礼,我去去就来。” 戚怀安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子堆,又不放心地叮嘱随行的侍卫,“仔细看好小姐,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你快去吧。”江浸月心里巴不得他赶紧走。
戚怀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才转身大步离开。
江浸月侧目,正好撞见季润溪盯着戚怀安背影出神,眼底的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这般直白,江浸月暗叹,之前自己真是眼瞎才什么猫腻都看不出,以为季润溪真跟她姐妹情深。
察觉到她的目光,季润溪慌忙收回视线,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怎么了月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一张脸纯良无害。
会演,当真会演,下回生辰不必叫戏班子,搭上台子季润溪便能撑起来一出《双面记》。
江浸月嘴角上扬又拉平,收回目光,“没什么,走了半日脚酸,去前面棚子里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