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情地戳穿顾沉霄是在因公徇私,利用他对慧灵淑妃腹中龙凤胎的珍视,利用他放不下对国运的敬畏,也利用他对康安的愧疚
他当然可以选择不信,顺道下令杀了顾沉霄,耳畔清净,但是万一就这一次不信,便颠覆国运,害了自己还未出世的皇嗣怎么办。
皇帝越想越觉得顾沉霄的命得留着
前朝每一个跟国师有龃龉的帝王,下场无不例外很惨
说到底,国师还是在为大明朝着想,他又何必动怒。
皇帝抬眼,看着顾沉霄五体投地的模样,折子零落地散在边上如同羞辱
皇帝权衡再三,冷不丁开口:“爱卿,朕记得康安幼时曾受你指教,你看着她长大,栽培之德大于天”
“但朕暂时不会赦免她,她要为自己的莽撞行径负责,你若真的为她好,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她罔视礼法”
“若非朕想的那般,你与康安的师生之情便到此为止罢”
他说完,余光扫了眼顾沉霄,男人年近三十骨头清正,这时身子微僵就像被打落的仙鹤
声音铮铮回响在御书房内,顾沉霄听出皇帝话外之音
皇帝是在敲打他,莫抛了自己的身份,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顾沉霄敛眉,睫毛轻颤
“臣不敢以师生之情干政,康安公主之事,臣谨遵圣意”
顾沉霄磕头跪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虽说皇帝对他很不满,但碍于家国大事还是谨慎为上
但恐怕他日后再没有拿卦象替人求情的话语权了。
顾沉霄离开御书房,快步赶到祠堂
皇帝松口,不会赦免蔺纤云,但没说不允探视,不允送药
皇帝坐拥江山,号召万人,手指头稍微露一点权,便可够蔺纤云好过
蔺纤云挨了三十杖,少说得躺几月,祠堂那么冷,她的伤口不容再拖。
祠堂门口,俩侍卫见顾沉霄又来了,当即就要拦住,顾沉霄却停在三步之外
“我已向陛下请明,探视不许,送药允”
他说罢,从袖中掏出一瓶封存良好的金疮药,这还是今早去太医院向太医令索取的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他们记得陛下的口谕是任何人不得探视,但宫中钻空子的太多了
陛下不会每个都管,且顾沉霄步履从容,面容没有丝毫心虚,里头关着的是皇嗣,陛下的嫡亲血脉,这番话听起来倒真像陛下的意思
侍卫拱手敬礼:“既是陛下的意思,国师大人可将药放在门前”
顾沉霄神色不变,他嗯了一声,越过两个守门侍卫蹲在祠堂厚重木门前,将金疮药放下
修筑祠堂的工匠着实厉害,木门匣紧透不过半点缝隙,就连纸窗亦是封闭,肉眼看不穿里头情形
蔺纤云被关了许久,不知她是否还有力气爬出来摸药
顾沉霄不动声色地伸手攀上那道厚重阀门,眼神波动流光,想唤她声纤纤,又怕她听不见
他半蹲身姿挺拔,伸手覆盖门扉一角,妄想这样就能救她。
那声清脆响亮的叩瓶,蔺纤云听见了,但她更早便听到顾沉霄在跟俩守门侍卫说话
当真说谎也不会脸红心跳,还得是流着同样的血才心意相通,皇帝巴不得她死。
蔺纤云自嘲地笑,她半身瘫软在地板上,衣衫破碎,狼狈不堪,不像公主
顾沉霄应当是给她拿来了药,但他没出声,影子一直徘徊在门口不动
现在她也不知道顾沉霄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宫宴开始前他还怒气冲冲地警告她不要乱来,架势瞧着似一刀两断,正合她心意
东窗事发,他又是第一个替她说话的人,即使没什么用
现在他来看望她,即使还是没什么用,药不能递到她手里,面也见不着,他更不愿意为了她赌上条命打破规矩
那顾沉霄又是在想什么呢,他也误食丢魂伞,神志不清了吗,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蔺纤云盯着门扉那道人影,以为喜欢过他就很了解他
但她错了,或许她从来就不了解顾沉霄,也永远不会了解他
顾沉霄善变,可以对她冷言寡语,公正无私,也可以像现在这样,说违心话干违心事
她不会了解他的,她跟他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是他自己选择的,站在她的对立面
隔着道门扉,轻轻一推就可以进来见到她,即使会被侍卫拦住,但能表明立场的事,可他连第一步都没有迈出
蔺纤云不知是痛的还是什么,一滴热泪悄无声息地滑过眼角落在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