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仪,你便是这般想我的吗?”顾桓站起身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不是说不再计较吗?你还说以前的事情就当是过眼烟云呢。”
“是。”宋芷耐心地说,“费喻说凌霜在林园附近走动,丹红就是在那里溺死的。如果你把她放入东宫,我觉得她不仅会为你做事,有可能也为别的人做事呢。”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1]。”宋芷秾丽的面容在病痛地折磨下有些许黯淡,但是她的眼神依旧明亮,冷静地说,“我答应你的事情,绝不会食言。可是,她毕竟害过我,我不放心。她若是为一己之私,要害顾家呢……”
“你的忧虑不无道理。”顾桓面色稍有缓和,缓缓牵着宋芷的手,谨慎地说,“郑家尚且攀扯不了我们,你等着嫁妆就好。”
“桓郎自有主张。我在掖庭,看过许多女人,她们的夫君和父亲棋差一着,便锒铛入狱。她们是家眷,自然是不能幸免。”宋芷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知道点到为止,双眼含着泪,却在眼眶里转动,忍着不掉下来,“我大概是说错话了。”
她缓慢地转过身,用手帕轻轻揩着眼角,似乎是在擦眼泪。
“时仪,是我不好。”顾桓立马坐在她旁边,侧着头想要看她,时仪用巾帕遮着脸,背对着他,他的手搭在时仪的肩膀上,温柔地说,“我本想派她把太子的一举一动报与我听,谁知她竟敢要害你?!我过几日就处理她……”
“桓郎,”宋芷转过身来,投入他的怀中,平和地说,“凌霜若是助你我扳倒太子,功过相抵,我受些惊吓又算什么呢?”
“不行,我还得亲自警告她。”顾桓与时仪耳鬓厮磨,搂着她,缓慢地说,“你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东宫,杏风亭。
此时明月当空。寒风如利刃,雪点迎着风飘在琉璃瓦上,清冷凄凉。天空中的星星都躲起来,薄冰裂开,微微倒映着月亮,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心乱了。
正殿。
凌霜正在弹琵琶。她懂规矩,知道太子还在孝期,皇帝李序不让东宫给庶人刘氏服丧,她的袍服只往素色方向挑选。她穿着一袭山矾色纯棉袍,梳着单螺发髻,发髻上别着一朵浅粉色的山茶花,无簪环耳饰。
“殿下,”凌霜看见李淇心不在焉,便停下动作,温柔地说,“还想听什么曲子?”
“不听。”李淇说。
凌霜放下琵琶,接过侍女托盘上的茶盏,双手奉给太子。
“凌霜,”太子接过茶盏,便搁在漆案上,艰难地说,“陛下让我认沈冽做母亲。”
“殿下……”
“我有生母,”太子扑进她的怀里,眼神通红,泪如雨线,“我不想认她做母亲。刘家和房家都诛灭三族了,我家没人了……”
“殿下别哭,”凌霜双手扶住太子的脸,拿出手帕给李淇认真地擦着眼泪,温柔地说,“殿下只有讨好贵嫔,让贵嫔为您说话,您和东宫才有喘息之机。殿下,奴婢会帮你的,殿下不用害怕。”
“我明日进宫,求她与父皇说说,让她给你个名分。”太子李淇抽着气,接着咬牙切齿,“我要为母亲报仇,就必须忍辱负重。”
“好殿下。”凌霜拍着他的背脊,就如同刘淑媛小时候拍着他的背脊,太子贪恋着这点感觉,还是依偎在她怀里,“你未来是一个出色的皇帝。”
建章宫,温德殿。
太子李淇端坐在坐垫上,十分乖巧。
“晦烟,”沈冽坐在高座上,发髻上的凤凰展翅玉镶步摇轻轻摆动,她是后宫独一无二的贵嫔,是众妃之首,她慈祥地说,“我在温德殿听说你病了,派去的太医调理得怎么样?”
“回母亲,”太子说到“母亲”,舌头开始打颤,他实在是厌恶叫沈冽“母亲”,但是又不得不依诏而行,因为李序已经颁布诏书,说贵嫔沈冽是太子母亲,太子与庶人刘氏毫无关联,他乖巧地说,“孩儿已经好多了,劳烦母亲忧心,实在是孩儿的错。”
“病来如抽丝。晦烟,我看你精神尚欠佳,我已经让霜月备好虫草和燕窝,你带回去好好补一补。那袋沉香,是夫蛇部进供大齐,最适用于失眠多梦的症状。”沈冽示意霜月向前,托盘上放着两盒虫草和三盒燕窝,还有一袋沉香,温柔地说,“东宫事务繁杂,你向来是个好孩子,除了帮衬父皇处理政事,也要保重自身。朔方刘家和高亮房家是罪无可恕,你并不知情,切不要因别人的过错而惩罚自身呢。”
“母亲说得对。”
“东宫有个叫凌霜的女孩儿,今日你把她带过来了?”沈冽喝着茶,继续说道,“戚良娣上次把她带到温德殿向我请安,一看就是温柔贤淑的好孩子。不过,你得给人家姑娘一个名分啊。”
“儿臣正有此意。”李淇微微一笑,眉眼又逐渐转冷,艰难地说,“只不过,东宫连番遭遇挫折,儿臣察人不明,任房家女在东宫兴风作浪,安插亲属,以至酿成大祸,儿臣良心不安。”
“陛下和我想着世家贵女,最是知书达理的。我想多几个女孩儿伺候你,是皆大欢喜嘛,谁曾想房家女妒忌成风呢?”沈冽微微侧头,笑意加深,“凌霜既然伺候你,没名没分,妃子不似妃子,姑娘不似姑娘,会惹东宫宫娥还有太监笑话的。等你父皇消气,我去给凌霜求个名分。”
“多谢母亲。”李淇跪在地上,叩了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