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们在水屋的露台上看到了一只魔鬼鱼。
一只扁平的大东西正从屋底下慢悠悠地游过去,尾巴细长,翅膀一样的身体一下一下地扇动,像在飞。
“蝠鲼,”张扬看向李良子,高兴的说:“谐音福分,据说看到的人会有好运气。”
假期过得飞快,很快就要来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项目是落日巡航。
船不大,分两层,甲板上摆了软垫和矮桌,船舷边放了一个小冰桶,里面插着几瓶香槟和果汁,游客们三三两两坐在船舷边,都在等日落。
他们这次竟然真的运气超好,遇到了难得一见的好天气。这天的日落异常完整,太阳从云层里落下来,在海平面上烧出一片金红色的霞光。所有人都拿起手机拍照,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然后有人惊叫了一声,指着远处。所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海豚,是一群海豚。
它们在落日的余晖中从远处游过来,一只接一只地跃出水面,脊背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又落下去,有一段时间,它们游动的方向跟船的方向平行,仿佛故意陪着这艘船走了一段。然后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广阔的大海里。
甲板上的游客还在兴奋的议论着刚才的景象。
李良子说不出来那一刻到底是什么感觉,她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原来世界竟然如此的辽阔壮美,而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渺小的不过是这世间的一粒尘埃。她此前怎么竟然会觉得自己所执着的那一点点东西,就是整个世界呢?
她看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她或许应该顿悟出一些道理或者见识,但是并没有,海风拂过,吹起她的发梢,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由。
李良子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一杯香槟,看着远方。杯子外壁结着冰雾,夕阳仿佛全被收在了里面。
张扬站在她旁边,冲她举了举杯,她和他碰了一下杯,冰块轻轻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和着风声和海浪,他望向她,笑着轻声说道:“生日快乐。”
她的心在这一刻,变得非常柔软。
假期最后一天,下午刚下完一场雨,傍晚的天特别干净。
他们在泳池边的酒吧坐着。歌手在唱歌,声音慵懒低沉,吉他的和弦和海浪声混在一起。空气被雨洗过,凉凉的,很舒服。
张扬惬意地向椅背靠了靠,吸了一大口鸡尾酒,说道:“以后不管多忙,每年你生日,我们都出来走走。到处看看。”
“嗯。”
他很高兴:“那就说好了。”
旁边有一对白人老夫妻,头发已经花白,小麦色的肌肤下肌肉结实,有着常年健身的痕迹,他们手边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鸡尾酒。
对话始于某次对视,老夫妻很和善冲地他们笑笑,他们便用英语攀谈起来。
气氛很适合聊天。老夫妻非常健谈,他们来自瑞典,很喜欢旅行,去过很多地方。
聊到兴头上,他们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张扬和李良子看,有在地中海坐帆船的、在冰岛看极光的、在非洲看动物迁徙的。照片最后停留在马尔代夫,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男人一头金发,女人穿着比基尼,身材健美,晒成小麦色,笑得很奔放。
丈夫看看妻子,又看看照片,带着点遗憾道:“我们本来打算故地重游,可惜,那个岛屿已经不再对外开放了,所以我们选择来这里。”
妻子看着丈夫,笑道:“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还是我和你,还是照样会吵架。”
大家都笑了起来,丈夫笑着纠正道:“亲爱的,我们没有吵架,只是在拌嘴。”
妻子扬眉道:“随你怎么说,总之,你可以给这位年轻的男士分享一些宝贵的经验…”
丈夫无奈的挑了下眉梢,随后压低声音对着张扬说:“好吧,年轻人,记住,永远不要试图跟女人讲道理,跟她们讲爱。”
然后他们彼此看了一眼,两人已不再年轻,脸上布满了皱纹,是岁月赐予的沟壑。但是有什么东西一直都没有变,那是眼神中几十年如一日的爱意。
有点起风了,丈夫拿过一个披肩,帮妻子披上,女人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亲密无间,又那么自然,毫不做作。
天色慢慢暗下去,老夫妻微笑着跟他们告别后,就离开了。
泳池的灯亮了,在暮色里投出明亮温暖的光,映着海面。音乐变得欢快,人多了起来,更热闹了。
张扬看着那对老人走远,收回目光,他似乎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对李良子笑笑说:“等到我们到了那把年纪,不知道这个岛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到时候咱们一定得回来看看,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李良子没有接话,她一直看着老夫妻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她尽量掩饰着情绪,压着声音里的颤意:“风有点大,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抬手擦了下脸颊,张扬完全不知所措,本能的跟上去。她走的很快,他在后面焦急的喊了两声她的名字,她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