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随顿了一下,又蹙眉问:“那你武功已废,为何还冒着性命危险,真去执行任务,甚至受刑?”
苼羽平静回答:“既是为坐实这个身份,让你打消疑心,也是为时刻提醒我自己,我不能有一丝懈怠。”
听闻此话,苌随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他,心底竟蓦地浮现一丝惧意。
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么多年来,他当真做得天衣无缝。这是他精心打造的骗局,难怪她察觉不出。
她只觉他的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若非他对她并无歹心,只怕她一直都会被他欺骗利用且不自知。
尽管苌随只表现出极浅的畏惧,苼羽还是精准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变化,不由透出一丝失落和紧张。
他略显无措,轻声细语乞求道:“小裳,别害怕我。”
苌随闻言,眼中的害怕随即消失,神色又恢复如常。
他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并不是他的错。她也并不是真的害怕他,只是一时有些惊愕罢了。
她又突然想起什么,继续发问:“你当年武功尽废,还身受重伤,为何还能够杀了那群人?”
“我也不知。我找大夫看过,依据我的症状,他觉得我应是得了一种极为罕见之症,但也并不确定具体是何病症。”
苼羽如实诉说,“而动手的那人,似乎是另一个我。”
“另一个你?”苌随神情露出困惑。
她此刻又想到,之前帮他抓兆嗣的时候,他十分不对劲。看来,那时候应该是另一个他。
苼羽神色有些黯然,声量也低了些,“不知为何,他似乎并未受到我身体的影响,总能在我受伤之时出现,护我安危,就像是武功未废前的我。所以这些年来,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一般都会变成他。”
对于那个“他”,他心底的滋味十分复杂,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
他很感谢“他”的出现,也很庆幸。“他”身体无恙,能护他于危难之际,能代他动手杀人,更能在她有危险之时护她周全。
但是,他又莫名嫉妒,为什么上天宁愿给“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一身武功,都不愿意让他的身体恢复如初。他想亲手报仇,也想亲自护她。
虽然,“他”似乎就是他,但他心里总觉得,“他”不是真正的自己。
听完他的话,苌随恍然大悟,但眼中仍满是惊异之色。
难怪那次在圣医谷,他能与魑魅堂杀手一较高下,甚至凭一己之力救下谷主和她。
而前些时日,他又为她亲自摘雪莲,动用内力为她逼毒。
雪连赫告诉她,他差点死在雪山。那意思就是,如若没有另外一个他及时出现,他那日或许真的会摔得粉身碎骨。
而这些年来,若没有另一个他,他或许早就死了千百遍了。或许在那日被那群乞丐重重殴打后,他就不治身亡了。
想到这里,苌随心底涌现酸涩,眼中再次浮现泪光。
而看着眼前人那副落寞无奈的神情,她仿佛能猜到他心中所想,眼中的泪再也克制不住地落下。
苼羽注意到苌随的情绪,神色恢复自然,再次抬眸望向她,又抬手为她擦去眼泪。
他眼含笑意看着她,温声安抚:“别哭。”
苌随抿唇,止住泪意。
此刻,他心中也定是极为难受,却只想着安抚她。而她想说些什么抚慰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更准确来说,她不知能说些什么。她清楚地知道,她的话,难以抵消他的痛苦。
似是看出她的纠结与忧心,苼羽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你之前说,这八年来,我一直都在骗你。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
“我想告诉你,起初我接近你,确实只是为了利用你,今后借你之手复仇。但我也是想你能变得强大起来,有能力保护自己。”
苌随一愣,没想到他会如实告诉她这些。
苼羽接着道:“你说,你一番真心交付于我,却是你自作多情。”
“我想说,你并非是自作多情,因为我也喜欢你。两次拒你,不愿回应你,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谈儿女私情。”
“我是余升,可不仅仅是余升。大仇未报之前,我不敢动情。但这份爱对我而言,从不是负担,也并非是耻辱。”
“小裳,我对你,是真心的。”苼羽一字一句郑重道。
他其实从未想过要与人厮守一生,早在八年前,他便下定决心,定要将仇人杀个片甲不留。而大仇得报之后,他便会下黄泉去找爹娘。
余升不过是他将自己放入局中的一颗棋子,可这颗棋子竟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对另一颗棋子生了情。
棋子不再是棋子,而是他认定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