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闹钟还没响，白林睁开了眼。
窗帘没有拉严，天光从中间那道窄缝里透进来，灰蒙蒙地落在地板上，连家具的轮廓都还没完全照清。
昨晚试好的三套衣服分别装进防尘袋，挂在衣柜最外侧。两双新鞋并排放在下方，鞋带也被拆下来重穿，两边垂下的长度分毫不差。
白林躺在床上，视线停在那几个防尘袋上，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六点整。
他平日上学最早也要六点半才起。即便偶尔醒得早，也能闭着眼继续躺到闹钟来催。
白林把手机反扣回床头柜，合上眼。
被子里还留着睡了一夜的温度，楼下也没有人走动，照理还可以继续睡。可他的意识总往衣柜那边飘。即使闭着眼，他也清楚记得每套衣服挂在哪里，今天要说哪些台词。
白林到底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完，他用毛巾擦过脸，额前的白发沾了水，几绺软软垂下来。等他换好今天要穿的衣服再抬头，那点湿发却半干不干地翘了回去，像是故意同昨晚的安排作对。
白林站在镜前扯平衣摆，抬手压住额前那撮不太听话的头发。
压下去，松手，照旧翘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镜中的自己，把那撮头发按住不动，仿佛只要手不松开，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门外响起两声轻敲。
白林以为是孙阿姨来叫他下楼吃早饭，走过去拉开门，嘴里的话也跟着出了半截：“我马上下——”
是穹景昼。
他穿得比平日随意，深色外套的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帽子扣在头上，肩上斜挎着黑色硬壳箱，显然准备陪着忙到拍摄结束。
他大概刚起不久，眼尾还残着睡醒后的淡红，脸上却不见倦意，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精神得像醒了很久。
门刚打开，他的目光便从白林的衣领扫到裤脚，在新鞋上停过，最后回到脸上。那副认真劲儿，像在检查自己准备了半晚上的作品。
白林被他打量得不太自在，手指勾了勾校服袖口：“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背着我乱穿。”穹景昼往前倾了些，视线果然停在头发上。
“头发不对。”穹景昼说，“昨晚不是说了，别全梳上去吗？”
白林抬手碰了碰额前：“它自己翘上去的。”
穹景昼像是认真判断过，这句话究竟算解释还是推卸责任，点头道：“这小白毛还挺有主见。”
白林没理他。
穹景昼却抬起手把那几缕翘起的白发拨了下来。白林下意识想往后退，脚跟刚动，穹景昼空着的手虚虚扶住他的肩。
“别动。”
白林果然没再动。
穹景昼整理完，稍退开端详，满意地点头：“先这样。到了学校还得再调，拍摄现场的光和家里不一样。”
白林低头瞥向他肩上的箱子：“你背的什么？”
穹景昼拍了拍箱子，里面传出细碎的碰响：“秘密武器，专对付不肯配合的倔驴。”
白林抬了抬眼皮，伸手把门关了过去。
穹景昼像是早有防备，迅速往后一仰。门板擦着鼻尖合上，带起股风。
门外静了片刻，很快响起穹景昼没忍住的笑声。
白林正准备转身，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这回敲得格外殷勤，节奏里带着明显的讨好：“白神，头发还没弄完。”
“你刚说先这样。”
“还有地方不对。”
“隔着门发现的？”
穹景昼在外面一本正经地道：“专业直觉。”
白林的手搭上门把，终究还是把门拉开了。穹景昼果然还站在原地，见门开了，立刻朝他洋洋得意地弯起眼睛。
白林侧身让开位置：“进来。”
穹景昼刚迈过门槛，白林补了句：“再说我是驴，你连人带箱子一起出去。”
“行。”穹景昼从善如流地摘下肩带，将硬壳箱放到桌上，“不是驴。”
——
六点四十分，两人到了学校。
原本摆在会议室中央的长桌被推到墙边，摞起的椅子占了墙角。靠窗临时架起带灯的化妆镜，刷具按照大小插在透明筒里，旁边整齐排着粉扑、棉签、调色板和各式瓶罐。
白林的脚步在那面灯火通明的镜子前钉住：“真要化？”
正在清点刷具的化妆师抬起头。她先打量白林，接着注意到后面拎着黑色硬壳箱的穹景昼，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穹老师？”
“早。”穹景昼把箱子靠墙放稳，顺手将垂下来的肩带收进提手下面，免得挡路。
白林眉间压出浅痕：“男生化什么妆？”
穹景昼闻言走近：“谁都可以化妆，想变好看就化。”他在白林旁边站定，“我上镜哪次不化？怎么，白神顺手把我开除男籍了？”
白林转向他：“我没说你，我是说我没想变好看。”
“这样啊，昨晚不知道是谁对着镜子折腾半天，头发压下去又梳上去。”
白林冷下脸，像在考虑要不要转身就走。
化妆师及时接过话：“镜头和灯光会削弱面部层次，也会把气色拍淡。化妆只是尽量让镜头里的人和你本人看起来差不多。”
穹景昼拍了拍化妆椅的靠背：“听见没？镜头妆是为了防止摄影师把白神拍丑。”
旁边正俯身调机器参数的摄影师闻言抬起头：“穹老师，我什么都没说，怎么又成我的问题了？”
“提前督促你提高业务水平。”
“行，今天拍不好全怪你在旁边干扰。”
会议室里笑开了。
白林站在满室笑声里，脸色依旧算不上情愿，但还是拉开椅子坐下。
化妆师拿起深色披肩围上白林的肩头，后颈的金属扣合拢。她很快注意到那片白色：“这是天生的发色？我能仔细看看吗？”
“嗯。”
化妆师从他额前挑起一束白发，放到深色披肩前。白林早上洗过头，纤细的发丝铺在近黑色的布料上，底色干净，在镜灯下泛着银亮。
“难怪和漂出来的不一样。”她从发根捻到发尾，“染出来的白多少会偏灰或者偏黄，你这个从发根到发梢都很均匀，光照上去还有层次，发质也好。”
穹景昼接得理所当然：“我小学就说了。”
白林从镜子里瞥向他：“她夸的是我。”
“我提个建议。”穹景昼的手指悬在白林左侧额发前，“这边别全部抓上去，正面不会空，侧脸也能接住光。”
化妆师对着镜子端详，点点头：“先记着，等整体出来再决定用不用。”
穹景昼拖来旁边的空椅，在化妆台侧面坐下：“可以，最后以效果为准。”
发带将额前的白发全部束起，平日被半遮着的眉骨与额头完整显露出来。
白林皮肤本就白，在镜灯下几乎照不出多少血色，眼下残留着熬夜后的浅青，不算严重，放在高清镜头里却很难藏住。
化妆师用化妆棉擦过白林的额头和鼻侧，并在手背上推开少量妆前乳。指腹刚碰到脸侧，白林的上身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别动。”穹景昼说。
白林蹙眉：“凉。”
“化妆品不凉，难道还得给你架锅煮开？”
白林隔着镜子问他：“你能不能出去？”
“不能。”穹景昼用鞋尖勾住椅子横杆，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拖近，“头回化妆需要监护人陪同。”
“你比我大几天？”
“这和年龄无关，主要看从业经验。”
化妆师忍着笑，用湿润的海绵将妆前乳沿着白林的脸侧拍开。白林显然很不习惯有人碰他的脸，双手压在膝上。等半张脸处理完，那种无处闪躲的僵硬逐渐松下来。
“闭眼。”化妆师提醒。
白林依言合上眼睛。
没多久，柔软的刷毛忽然贴上白林耳廓，沿着上缘扫了过去。
白林连眼睛都没睁，手便从披肩下探出来，准确扣住穹景昼尚未收回的手腕。
穹景昼被他抓着，声音里还带着笑：“拍摄前测试白神的反应速度。”
化妆师把扇形刷从穹景昼手里抽走，放进待清洗的空筒里：“穹老师，别妨碍我工作。”
“好的。”他答应得倒快，语气听着却不像真的会老实多久。
底妆完成后，黑色发带被拆下来。被压在后面的白发顺着额头落回原位。
穹景昼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过化妆师分出的那束头发，替她托在指间。
“这边分得太开了。”他观察着镜子里的轮廓，“往中间收些，不然侧面会太硬。”
化妆师退开，从正面观察，并把白林连人带椅转向窗边。她拿起尾梳：“你说得对，收回来些更适合他的脸。”
“我就说。”穹景昼语气颇为得意。
分线调整好后，额前留下长短错落的碎发。穹景昼把较长的那绺往下压低，化妆师则固定住弧度。两人在镜前递梳子、换位置，配合得十分自然。旁边的小助理索性停下手里的活，抱着工具旁观。
白林坐在中间，任由自己的头发被这两人像件共同作品似的反复摆弄，终于没忍住：“差不多得了。”
“马上。”穹景昼用指腹将发梢拨开。
化妆师望着镜中的效果，笑道：“你对他的脸是不是比对自己的还熟？”
穹景昼手上没停：“自己的脸天天照镜子，早腻了。”他将白林耳侧翘起的那绺顺好，慢悠悠补完后半句，“他的脸新鲜，我观察得多。”
白林从镜中冷冷望向他：“谁允许你看了？”
“学校没规定同桌不能看吧？”
化妆师从桌上拿起唇釉，白林瞥见那抹颜色，眉头立即皱起：“这个不用。”
“你的唇色偏淡，直接拍容易显得没精神。”化妆师刮去多余膏体，“不明显。”
“喝点热水就有了。”
穹景昼靠在桌边提醒他：“白神，喝水不会把嘴唇喝红。”
“反正不涂口红。”白林拒绝得干脆，连唇都抿紧了。
穹景昼却像早有准备，转身走向墙边，俯身打开早上带来的黑色硬壳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