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一趟世面,她手下的几个半大少年还意犹未尽。
“定国将军真是大好人呐,也不为难咱们,一天给吃三顿饭呢!”
“这连吃带拿的,比过年还高兴!”
“你可别再偷吃干粮了,我还要揣回去给阿妈吃呢。”
“唉,冉冉阿姐,咱们再多待两天不好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几个姑娘小子尚且不识愁滋味,只是顾念着一时填饱肚子,也不会看罗冉的脸色,叽叽喳喳地一路喧闹。
罗冉也不答话,却反问:“回家不好吗?”
“回家啊……”
少年们有些为难。
罗冉摇了摇头,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
她的心中沉甸甸的。
“也不怪她们不想回去,如今这芙蓉城,哪像个家的样子!”
少年们面面相觑。
即使再没心机,也能深切感受到罗冉的情绪低落,纷纷不再言语,只是互相递了眼色,各自沉默下来,一起跋涉。
如今天黑得晚,回到城下的时候,天边还泛着好看的紫色。晚霞明灭,映照出高大的坞堡外围高墙,墙上正有人巡逻。
只看这里,还觉得芙蓉城兵强马壮,尚有拼死一搏之力。而当人真正踏进其中,才能亲眼看到那些饥饿无力的人们,消瘦,疲惫,处处弥漫着绝望的气氛。
方才在外边嬉笑的少年,此时也很难轻松。她们找了借口分散开去,要将在贺翎王朝军中带出来的珍贵口粮分给各自的家人。
罗冉并不留人,独自向城中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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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芙蓉城主府,看起来也是一片苍凉。
罗冉走到门楼下面,并无人值守,只是破损的灯笼垂着脏兮兮的流苏,在空中徒然摇晃。她却也轻车熟路,敲了敲角门,小声报出暗语。
虽然这进府好似做贼,可一旦进去,便是个无人之境了。
几个苦瓜脸的嬢嬢正在花圃里刨土,情知是她,也懒得打招呼。
她们并非是在整理花木,而是趁着夜色,在刨些零星收获。
受困一月多来,王朝军把守战团外围,让芙蓉城内的人逃也逃不出去,活也活不下来。如今这城主府,哪还有什么下人分例,只剩下仅够主子勉强吃用的口粮,其余的东西,全靠大伙儿从各处想办法。
城主家尚且如此,更别提普通人家了。
莫说是越冬攒下的些许口粮,就连那树上的嫩叶,树干内层长出来的软皮,石头上附着的青苔,在这些日子里都已经被饥饿的人们搜刮干净。
如今,土里莫说酸草根、白茅根这等甜丝丝的恩物了,就算是能找到些蛴螬、虫瘿,田鼠遗忘的发霉草籽,都算得上交好运,多得是人争先恐后地吃下去。
罗冉默默哀叹:“象湾郡的枇杷熟了,可我们芙蓉城的呢,还是一团团绿疙瘩,就已经被摘下来吃了干净。
“不如明儿再往城主府后边山上去找找,毛竹生笋可以吃,还有芦蒿、蕨芽之流,只要尽力去搜罗,总有维生的一线机会。
“只不知道,这芙蓉城还能不能支撑到稻子成熟的时分?”
她满心沉重,走过前庭,来到正堂之上。
芙蓉城主温晚,刚打发走一群人,皆是城中各家财主富户派来打探消息的管事。一番无效的唇舌争吵,终究也没个结果,虽然人都走了,但她俏丽的脸庞上还笼着不散的阴云,不知道正在盘算着什么。
罗冉走进去,施了一礼,叫道:“主君。”
温晚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瞥过来:“怎么说?”
罗冉早就斟酌好了回报的分寸,此时面无异色,平静地回话道:
“定国将军并未在众人面前揭穿,我们曾经上书朝廷建制之事。但我确定,她已经了解我们的主张。本来她想要与我详谈,不料我前脚刚到王朝军营地,后脚象湾的索莎也来了。”
温晚嗤之以鼻:“无利不起早的东西,她倒是消息灵便!”
罗冉道:“索莎准备充分,只怕和定国将军另有默契在先。她之主张,无非也是求定国将军撤军解围,但定国将军的意思是:王朝军不下场干涉,让我们自己解决岭南乱象。”
温晚更是不耐烦了:“周人朝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先前不是说,如今这皇上英明决断,千好万好的,我们只要释放诚意说要归顺,便能尽量讲条件的吗!怎么什么都要我们自己做?”
罗冉本来想再解释,但温晚此刻暴怒之下,什么话也听不进,只顾着发泄咒骂自己的命运。她张了张嘴,又默默地闭了起来。
她心里那千头万绪的道理,此前也讲过多次,温晚到现在仍是一点都不明了,她再多说也是无益,不如就省些口舌。
站在原地,默默等温晚安静下来,她才提起:“阿凉……她好些了吗?”
温晚忽而凝噎。
她好似想了一下什么,才开口敷衍地道:“我也不知道。那你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