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探地问了句:“殿下,雁府重建的事,莫非是您的手笔?”
陈流霜微笑肯定:“当然。”
面前这小少年,虽然高挑结实,看似个大人,言谈间却还嫩得很。
大概是被淑予带久了,也染了那个性子,丝毫不会跟人迂回,想到什么就直来直去地问。
倒像是跟一个小了一号的陈淑予讲话似的,有些趣致。
雁骓忽然之间印证了这模糊的想法,心里警戒大作:
“殿下盛恩,我是承受不住的。况且寿王殿下……”
她想说“寿王殿下定会将此事回报给皇上”,但她说到一半,心中突然一紧,住了口。
“以今日之会看来,寿王竟然是偏向善王,而不是皇上!
“我今天来交这份投名状,本来是要皇上放心。
“但之前的判断出了大失误,以至于我现在主动走入这圈套,伸出的手被善王一把攫住。
“无论是我自己,还是雁盟,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善王的助力,自然而然地站在了皇上的对立面!
“——通敌背主,欺君罔上,诛九族!”
陈溯影见雁骓变了脸色,额上都现了冷汗,知道她是想通了其中关系,有些惊吓。
她也觉得有趣,想要多逗一会,索性不留余地,追问:“我怎么?”
雁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看看善王,又看看寿王。
两位千岁都含着丝玩味笑意在看她,已经让她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她实在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
而陈流霜和陈溯影,看到她的脆弱,都不肯放过,紧盯着拿气势压她,直把她迫得心乱如麻。
毕竟少年血气方刚,在如此重压之下,忽然一个词从心底冒上来。
“不破,不立!”
被压到极点的同时,雁骓忽然绷断了弦,霍然站起身来:
“两位殿下谋算铺垫良久,城府深沉,我不能及。但为善王殿下所用云云,恕我难以从命!”
这话出口,她心里就松了许多。
不必虚假客套,也不必猜度她们话中的意思,她只以不变应万变。
陈溯影以袖掩口,轻声笑道:“小雁将军,你进了这个门,就已经入了局。现在再想抽身,只怕难了。”
雁骓默不作声,将袖子向手肘挽了挽。
吐纳之间,臂上已经绷紧了力道。
她口中自语,像是加强信念一般,又像是说给在座另两位听:
“我,出得去。”
陈流霜忍俊不禁:“一言不合就要拿拳头说话,倒真像淑予亲生的一般。”
陈溯影接口道:“若是淑予的女儿,只怕你更没机会。”
两人看似不经意地谈笑,可雁骓还有被压迫感。
那是暗处监视的寿王府暗卫在警戒着。
“暗卫武艺卓绝,凭我一个,又能对付几人?”
一时间,雁骓忽然觉得身处死地,失魂落魄。
她手脚未被束缚,却动弹不得;眼睛虽然睁着,却看不到前路;明知自己落了圈套,却左冲右突都无法挣脱。
过了片刻,陈流霜抬起手腕,状似不经意地挥了挥。
暗卫们依然敛起声息,隐没身形。
雁骓身上加诸的压迫感忽然间消失殆尽,这才轻松地出了一口气。
曾经陈淑予以臂力扼过她的咽喉,令她尝到濒死的感觉。但她丝毫不能理解:“为什么善王能在几句日常闲聊中,就把我推入同样的绝境里,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完全不由自主的恐惧感,她不想再尝,却不能不尝。
陈流霜语气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道:“若不愿为我所用,那你效忠的又是谁?”
是太子宜瑶。
雁骓不必回答,陈流霜自然知道答案。
雁骓被狠狠提醒了这句,似乎被冷水当头浇了个透,刚才的莽撞和急躁彻底消失。
她调整几下呼吸,也冷静了下来,坐了回去。
陈流霜拿起茶盏,浅浅饮一口,悠然道:
“半云已被朝堂制衡之道困住,我早已对贺翎的现在不感兴趣。
“我要的是将来。”
太子,就是贺翎的将来。
雁骓惊疑不定:“您想干什么?”
陈流霜微笑道:“这就不是你能接触的问题了。你该想想,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雁骓被她的态度激起怒火:“我要与您对立,让您的不臣之心,成为永不可实现的流言!”
陈流霜道:“你看,无论如何,你都是帮我的。如何不是为我所用?”
雁骓想了想,脸上薄红,知道自己刚才又说了蠢话。
如果善王可以登位,善王是得利者。
如果宜瑶能成功登位,对朝堂来说,是证明善王忠心,洗刷了不臣的恶名,善王依然是得利者。
待宜瑶即位做了皇上,如果善王和宜瑶政见相同,那么善王根本不必做皇上,社稷也能按照她的想法来运行。
这样一来,更是有名有利,做上了最大的赢家。
雁骓已经对善王错判过一次,现在想法虽千头万绪,却不敢再理。
她不能确定善王的意图,不能确定善王想要的结果,不能确定善王手中有多大的力量,也不能确定善王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她不想掉进圈套里来。可是这个想法就能证明,她已经掉进了圈套。
面对陈流霜这样的对手,雁骓才觉得自己败得很彻底。
现在的她,像只刚出巢学飞的鸟儿一般,还不能拥有自己的天空。只能循着大鸟教导的轨迹低空飞着,以期渐渐熟悉自己翅膀的力量。
陈流霜和陈溯影看着雁骓从气愤慢慢变为顺服,相视一眼,无声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