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努力都没用的情况下,他只有自弃一途。
某天,在又一次怀疑“难道并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我有问题”之后,他决定做一个没有问题,不要答案的人。
但他心中的贫瘠空缺并不会停止生长,心湖已尽荒芜,风吹不起。日复一日,整个魂魄也干涸下去,如戈壁滩上枯死的草木。
他渐渐觉察不到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
于是他感受疼,感受冷,感受困倦,饥饿,宿醉……
只要能让他变化,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这里的事,他都想试试。
可那都是难受的事。
他却也都做了。
直到接到两国谈和,归还俘虏的通知,并真的坐在车中,跟着队伍一路向西向北,他还没反应过来。
如今到了北关客栈,他才恍然。
“祥麟,我归来了。”
于是他开口要了旧物,悦王又毫不迟疑说会归还。这才让他一颗心落到实地,重新感到脉络间气息流淌起来。
他想要再表达些什么,终是不成。
直到送走悦王,门扉关闭,有人前来掌灯,他在这喜悦之中,忽而心扉被一句诗轻轻叩响。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一时间,高致远愣在原地,如遭重击,肢体竟僵硬得无法动弹。
几番颤抖,终是将那心扉紧紧闭合,再上几道重锁。
那几句诗篇,仿佛知道如此下场,忽然仿佛改轻叩为重砸,像攻城的巨木,轰然擂上他魂魄的脆弱防护。
一下,两下……
他一时手忙脚乱,只能死死抵住将要破裂的隔档,用上自己一切的精力去对抗这突如其来的侵袭。
表面上什么也没做,却是冷汗透背,呼吸艰难,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但他终究胜了。
不论是胜过了谁,总还是有些欢喜的。
于是心思宁定,好梦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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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夜晚,北关客栈竟又迎来一行不速之客。
陈雪瑶并不声张,只使心腹将来人请于房内,秉烛详谈。
这几人原是祥麟三皇子,齐王高景宇的门客。自然尽是男子。
陈雪瑶不动声色打量来人,察得虽类型不同,但尽是其类中的佼佼者。
有个风流倜傥的书生,像是主客。旁边跟着一位温润雅致的中年文士,与其一唱一和。一个健壮武夫,寡言少语,神色稳重。一个青葱少年,稚气未脱,神色间尽是锋锐之相。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秀丽青年,眉眼含春,滴溜溜一转那秋水剪瞳,满是风情,举止间倒像个女孩子。
一行人等皆摆开在她面前,她倒也懂得。
“这并不全是做说客来的。”
还不是因她在贺翎的风流之名,让祥麟人误以为她平生好色,便有个美人计的打算?
“难为他费心,搜罗这许多人来,看看倒也有些趣致。”
只是,“为何是她来”这个问题,可比她满楼招袖的名声更值得研究。
“我在贺翎朝堂上的功绩,才决定了此次出使的分量。这高景宇若是只懂得在声色层面上下功夫,混淆公私之界,不但本末倒置,还是个颇为不自重,也颇为轻视对手的做法。
“敬人者,人恒敬之。
“狂妄轻视对手的人,本身就有更大的破绽,不足为虑。”
于是陈雪瑶静等他们一行的关键之语。
为首说客自然十分客气恭敬:“三皇子殿下是很有诚意和贺翎合作的,愿互惠互利,修世交之好。”
她才悠悠地道:“既是如此,想必殿下也明白贺翎的要求是何用意。希望他可以促进合作,提前交付一些实际的诚意。”
说客眉眼不动,依然温和道:“愿闻其详。”
雪瑶道:“我贺翎皇族对自己的子民十分爱重。想必殿下贵为皇子,当也有这拳拳热忱,与我们有愉快的共识。”
说客很即刻应声:“殿下请放心,我们殿下早已着手在做,并已有成效。”
陈雪瑶勾起嘴角,淡淡地道:“如此甚好,孤便静候佳音。”
若是三皇子做得到她的要求,能提前全数归还祥麟境内的贺翎战俘,自然能显露些他的本事。
做不到,却也无所谓。
反正她已在祥麟境内,少不了更有什么四五六七八皇子来叩门。
她沉得住气。
言毕,陈雪瑶并不留客,尽遣归去。
夜阑时分,开窗看月。
“于此行之后,各人就全数该回到各人的位置上去了。”
而她心中那一旦想起便不能释怀的,深重的牵挂,不止是暂失联络的自家夫郎。
更多的是,所有在战火中失去家园,沦落入祥麟,首丘悲鸣的贺翎女儿。
她来得太迟了。
贺翎来得太迟了。
但,终于,她还是来了。
贺翎,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向她蒙难的女儿们张开了怀抱。
“朱雀的子孙啊,归巢之日近在眼前。
“请再等一个日出。
“天色再一亮起的时候,太阳的金轮里,三足金乌的力量,就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