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菜已经上了满满一大桌，蔺鱼顾和邵泯言才姗姗来迟。
邵泯言轻轻笑着跟白术道歉，绅士地拉开椅子让蔺鱼顾先坐了进去。
蔺鱼顾看着邵泯言温柔的侧脸若有所思。
他实在没办法把这个温温柔柔的儒雅男人和方才那个下手狠毒神情阴冷的修罗联系起来。
割裂感太严重了，这种感觉就像是看电影看一半才发现主角是披着人皮面具的雨夜杀人魔假扮的。
上一秒还在慢条斯理擦拭着电锯上的血迹，下一秒就在为你洗手做羹汤。
所以他平时都是装出来的吗？
看着面前两个人谈笑风生的样子，蔺鱼顾的眼神愈发凝重起来。
他不禁想起之前邵泯言让他感到割裂感的时候。
——在对方无视夏阑珊的安危的时候，在男人扑在他病床前说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无辜的时候。
忽然有一只手伸到了蔺鱼顾眼前晃了晃。
“小蛋糕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好久不见肯定是想我了吧～”
白术收回手笑得狡黠，给蔺鱼顾盘子里夹了一块小蛋糕。
“嗯。”
“他昨晚没休息好而已。”
二人异口同声。
话音刚落，邵泯言和白术都愣住了。
白术悄悄看了邵泯言一眼，捕捉到了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
他们纷纷看向面无表情的蔺鱼顾，少年只是很平静地吃着盘中的意面。
蔺鱼顾吃了几口又停了下来，用叉子搅着意面，漫不经心：“还要谢谢白医生了，如果没有白医生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他没分一个眼神给二人，语气生冷到像是在念课文。
白术听的额头冷汗直冒，愣是不敢接蔺鱼顾的话，只是尬笑了两下，可是蔺鱼顾似乎没打算这样放过他。
蔺鱼顾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一眼神色落寞还带着一丝受伤的邵泯言，又重新低下了脑袋：“白医生对我真好，还请我吃饭，要不是这顿饭我可能都还识人不清蒙在鼓里。”
邵泯言的脸色瞬间更白了，他抿着唇，目光直勾勾的挂在少年身上却一言不发。
白术听着心里更是一个咯噔，想和邵泯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发现自己的好友像刚死的丧尸似的没一点反应。
他有些抓狂，小蛋糕这是知道了什么？
为了帮好兄弟一把，白术笑着谆谆善诱：“什么识人不清呀？小蛋糕是碰到坏人了吗？”
蔺鱼顾换了个姿势坐着，开始十分优雅地切起披萨，一桌上真正在认真吃饭的只有他一人。
“有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白医生可要当心。”
蔺鱼顾的语气另有所指，白术又是心虚地用目光询问着自己的好友。
邵泯言终于动了，他条件反射性地拿起刀就想帮少年切披萨。
可就在下一秒，一只手将整盘披萨推给了白术。
邵泯言伸出去的刀叉凝滞在空气中，蔺鱼顾看着白术，没分给邵泯言半个眼神：“医生切出来的披萨会更加漂亮吧。”
火药味十足，白术觉得自己屁股都坐得火热起来，他抹了一把额头，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讪笑着开口：“那个小蛋糕啊，我是中.......”
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了，蔺鱼顾冰冷的目光就已经将他凌迟，虽然另一道视线也很不友善就是了。
但一物降一物，小蛋糕降邵泯言，那还是以小蛋糕为先。
“中.......终于有机会给你切披萨了。”白术的话在肚子里转了个弯，顶着两方压力低下头老老实实切起披萨。
切六块，一人两块，再把每一块切成三小块。
他把最小的两块给了自己，另外四块大小参差不齐的他就精心用餐刀修整着，直到很多边角料被切下来，他才心满意足抬起头。
等他一抬头，才发现两个人都已经不见了。
无他，只是在白术没看到的时候，邵泯言又是给对方倒水又是给对方整理餐具又是夹菜的。
蔺鱼顾直接起身就走了，等也不等邵泯言，就径自离开餐厅原路返回，朝着黑漆漆的小城巷走去。
少年加快脚步向前走，后面那人紧紧追着。
蔺鱼顾头也不回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服务业天赋的，就是一点边界感都没有，话说我们很熟吗？”
邵泯言看了看天色，温柔的眸子满是焦急：“你要是想来小城巷我们明天白天再来好么？”
少年停下脚步，扭头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波澜不惊。
邵泯言轻轻握住他的手，轻轻将少年往自己的方向拉：“现在太晚了，小城巷不安全，这里的孩子晚上七点后就不能再出门了的。”
蔺鱼顾上上下下看了邵泯言好一会，人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但总有什么不同了。
他用力抽回自己被攥紧的手，接着转身一言不发朝着小城巷走去。
感受到对面人浓烈的不愿，邵泯言错愕一瞬，哀伤将他笼罩了，但那人早已转过身背对着，看不到了。
邵泯言三两下追上蔺鱼顾，拉住他的手臂：“真的不安全，这里面很乱。”
蔺鱼顾却是直接甩开了他，冷声道：“你这么厉害怎么会有危险呢？”
邵泯言微怔，瞳孔微缩，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头艰涩。
二人就这样静静对峙着，半晌邵泯言才讷讷开口：“可是这里面晚上真的很乱。”
“你又知道？”蔺鱼顾略带讥讽的声音响起，“不过也是，我毕竟从来都不认识你。”
男人轻轻低了低头，走上前轻轻去抓少年的手，露出了一个苦笑：“我......你知道多少了？我本无心瞒你。”
“不用在这假惺惺。”蔺鱼顾像是被烫到似的收回手，自顾自向前走去，邵泯言见状只得跟着他后面不远不近。
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巷子中，小巷七弯八绕，蔺鱼顾其实根本不知道路。
他刚想打开导航却又想起了今天被导航坑了迷路的那一幕，他站在交叉口脚步微顿，随即就要往左边走去。
“右边。”
一个弱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蔺鱼顾停顿片刻，还是朝着右边走去。
“第二个巷子口。”
“往前直走就好。”
几个来回下来，邵泯言也开始自顾自慢慢说起话来，“这片到了晚上是这样的，路灯年久失修，所以基本没什么人走。”
邵泯言罕见地絮絮叨叨着，说了很多。
蔺鱼顾脚步微顿：“听起来你对这片很熟？”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蔺鱼顾没有回头去看，见那人迟迟没有回复，蔺鱼顾又接着问：“我记得你不是从小在国外长大么？”
邵泯言还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连三问，蔺鱼顾将所有的矛头聚焦：“我记得小城巷应该有几十年了吧？”
少年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周遭还是安安静静的，静到只能听到轻微的虫鸣，始终听不见另一个人的回应。
一句接一句，路灯下，男人的身子一点点颤抖起来，拳头在身侧越捏越紧，似要冲破一切桎梏。
“我们很早就认识么？”
直到这句话轻飘飘落下，他才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他冲上前一下子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几乎是乞求式的，卑微痛苦到尘埃里的话语。
“别问了，求你别问了，我不想骗你，我现在不能回答你，但是我保证我以后会全部告诉你，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邵泯言有些神经质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方才蔺鱼顾的夺命连环问击溃着他的神经。
蔺鱼顾猝然睁大双眼，眼里带着无措和迷茫，他只是问了几句话而已，他好像刚也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拥抱感到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