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份无声的支撑，一点点抚平她纷乱惶惑的心绪。

沈卿深深呼吸，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自己并非全然一无是处，她既有现代医学的认知，这段时日也跟着白师兄学过不少古代汤方医典，算得是两套知识熔于一身。

纵然方案尚有破绽，也绝非束手无策，定能寻到一条折中可行的出路。

苏少游讨了个没趣，被沈卿冷着脸扭头避开，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心底掠过一瞬的心虚。

他方才冷眼旁观，打的原是利弊算盘：若是计策可行，秀海山坐享美名；若是惹起众怒，便与秀海山划清界限，不至于被祸事牵连。

可方才亲眼看着沈卿被满屋子人厉声唾骂，看见她睫毛之下强忍着不肯坠落的泪珠，心口竟隐隐生出一丝怒意。

沈卿这傻女子，一心奔赴此地救人，拿出她口中祖传秘籍冒险献策，这无利可图之事，也只有眼前的女子愿意飞蛾扑火，追随本心。

可这群人不分缘由，张口便斥骂妖女，实在浅薄可恼。

不配沈卿一番苦心！

想到这里，他猛得心惊。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对沈卿信到这般地步，明明并未细细盘问过这套所谓“良方”的底细，便敢一路护着她闯入疫病横行的药王谷，若是这套法子彻头彻尾是镜花水月，今日便是双双身陷死地，这是自己的失察失责。

可面上，他很快敛去心底翻涌的种种思绪，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万事周全的世家公子模样。

只是目光落在沈卿微微潮湿的眼睫之上，心底又打定主意，待会面见掌门，自己要多为她周旋几分，不能再任由她独自承受全部压力。

这也是为了秀海山与碧霄山的合作考虑。

林世济在前引路，几名药王谷弟子分列两侧。

一行人穿过层层回廊，廊外不时传来病患痛苦的呻吟，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药苦混合疮疡腐坏的气息。

沿途不少谷中弟子窃窃私语着方才药庐发生的风波，纷纷侧目打量沈卿，目光之中混杂着好奇、忌惮，还有来自鹤观衡旧闻带来的重重戒备。

沈卿跟在队伍之中，一只手始终与若水紧紧相握，她垂着眼帘，脑子飞速运转。

隔离、补液、营养支持、防止继发感染、妥善处置亡者尸身，这些道理没错，只是表述太过骇人，需要换一套古人能够听得进去的说法。

患病者常见的症状是发热和出诊，古代没有抗生素和退烧药，可以用黄连、黄岑来代替抗生素，缓解肺热咳喘和疮毒，用小柴胡、麻黄、桂枝来替代退烧药，让病人发汗退热。

而忍冬和蒲公英可以捣烂外敷，处理红肿。

还有那牛痘接种预防之法，只能徐徐图之，切勿心急。

也许，需要有人亲身试验此法，这些古板的老大夫才会信服。

苏少游走在身侧，时不时悄悄瞥一眼沈卿，见少女神色一点点从方才的委屈慌乱之中沉淀下来，眼神重新凝定，知道她已经在心中盘算应对掌门的说辞，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转过一道雕花月洞门，眼前便是药王谷掌门居所清和堂，堂内窗棂大开，隐约可以看见一道身着素色道袍的中年男子端坐案后，正是鹤承聿。

他眉宇轮廓与碧霄山鹤观衡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更为端方持重，案边堆叠如山，他紧蹙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急函。

不过月余，这天花竟已传到了京城，令在朝为太医的孙师弟也束手无策，如若再无良方，不出一月，药王谷周遭将无人生还。

或许，或许，碧霄山上那个素多异想的弟弟，他思致诡谲，所创治术，多违世俗人伦，或独有奇法。

但不知时至今日，他修书一封求援，对方是否愿意下山相助？还是嘲讽奚落自己一番呢？

听闻外间脚步声，鹤承聿抬眸望来，目光沉沉，落在跨进门槛的沈卿一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