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啥,去年收棉花就是我和阿丽去的。”马宁芳浑不在意,“再说,自家绩的麻线、收的棉花,怎么也比外头买的实在便宜。等忙过这阵,我就拾掇着绩线、纺线,误不了事。”
“其实......也没花多少钱。”听出了马宁芳话里嫌弃自己大手大脚的意思,林石仓低声补了一句。
“你还说呢!”马宁芳立刻瞪起眼,开始算账,“你自己掰着手指头数数,从你去州府卖了那大虫回来,前前后后花了多少了?买布、买盐、买牛、开荒的工钱,还有油饼、板车......哪一样不是钱?前些日子去河里洗衣裳,村里那些长舌妇可没少说咱们家的酸话。”
林石仓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精明:“娘,账不能这么算。光说这开荒的十亩地,咱们就省下老大一笔钱了。”
“田地怎的还能省钱?”
“娘想啊,若是直接买田,十亩中田少说也得一百多两,若是上田,二百两都打不住。”林石仓耐心解释,“如今咱们开荒,连工带料加上打点,满打满算也没花到五两银子。这不就省下了一二百两?”
马宁芳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怔,细细一想,竟还真是这样,只得笑着又瞪他一眼:“行行行,就你会算账!可该俭省的地方还得俭省,日子还长着呢!”说着又催促,“快别贫嘴了,去换上!”
林石仓依言回了自己屋里,不多时就换上了那天水碧的细苎布褶儿出来。因着天热,褶儿并未系紧,微微敞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交领短衫。这么一身清爽的浅色穿在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格外精神利落,连眉眼间的倦气都仿佛被涤去了几分,显得更疏朗了些。
他在马宁芳面前站定,转了转身:“娘,你看,都挺合身的。”
马宁芳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笑意:“合身就成。”说着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样东西:一方天水碧的头巾和一双灰白色的素面布鞋,鞋口也镶了道细细的葱白边。
“来,把头巾戴上,鞋也换上。”她把东西一样样递过去,“今儿你就穿这一身,也松快松快。”
“今儿就穿?”林石仓一愣,手里拿着那方颜色清爽的头巾,有些无措,“我今天又不出门......穿这个做什么!”
庄户人家日常穿衣,向来拣那深色耐脏的穿。这天水碧的料子虽非绫罗,却也是实打实的好夏布,又是褶儿这般齐整体面样式,他总觉得该留着出门走礼时再穿,如今在家里穿上,未免可惜了。
“给你做了就是穿的,哪来这么多讲究。”马宁芳语气软中带硬。她何尝不知道儿子是干活惯了的,总舍不得穿好衣裳。可她心里到底心疼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家里如今能缝缝补补的,除了她自己,也就何丽丽。可何丽丽是弟媳,给小狼做衣裳还说得过去,给大伯哥做衣裳却不合适。这些年虽是她这个当娘的还在操持,可毕竟年纪大了,眼神手法都不比从前,林石仓的衣裳鞋袜,总归不如秀娘在时那样周全细致。
想到这儿,她心里那点酸软又泛了上来,只催道:“快穿上,我瞧瞧合不合适。”
林石仓见她坚持,也不再拗,接过那头巾,对折成三角,往头上一系,在脑后松松挽住;然后换上那双新鞋,在地上踩了踩,底子纳得厚实,鞋面却轻软,正合脚。
这么一收拾,整个人竟显得格外精神。褶儿合身,头巾压住鬓发,衬得眉眼愈发清晰。一身清爽的浅色上身,连夏日的闷热都仿佛散去几分,林石仓不自觉挺了挺腰背,竟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
马宁芳围着他转了一圈,嘴角弯了又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样。”
这时,门边悄悄探进半个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眨巴着,目光先是落在爹爹簇新的衣裳上,又慢慢移向阿婆。想起早上二叔二婶一家出门时,也是穿着鲜亮亮的新衣。阿婆上次明明说过也有他的新衣裳,却迟迟没见着影子。小家伙心里存了事,手指悄悄绞着衣角,一双乌溜溜的杏眼里流露出藏不住的期盼,和一丝丝没被想起的委屈。
“阿婆......”他小声开口,声音软糯,“小狼没有新衣裳穿吗?”
马宁芳一回头,看见孙儿那巴巴的小眼神,心立刻软成了一滩水。
“有有有!当然有我们小狼的!”她连忙走过去,将林念念抱进屋里,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青布包袱,解开系带。
“看,这不就是你的新衣裳?”她先抖开那件卵色素纱短比甲,“阿婆昨日就给你洗净熨好了,等下个月去外祖祖家就给小狼穿。”只见比甲领襟与下摆镶着鲜亮的豆绿宽边,上头用茶褐、艾绿等色丝线绣着憨态可掬的蜜蜂绕巢图,蜜珠仿佛盈盈欲滴。
接着她又提起那条蜜合色素纱褶裙,裙门与底摆同样镶着一圈月白宽边,边上用茶褐与卵色丝线绣出蜂蜜缓缓流淌的纹路,甜意盎然。
一衣一裙,料子轻透如蝉翼,绣样却热闹鲜活,是林念念从未见过的精巧模样。
“娘,既做好了,拿给他穿就是了,何必还收着。”林石仓在一旁道,“你前儿不还说,景平媳妇给小狼裁剪的料子至少能做三套衣裳么?”
“哎哟!可不是,我竟忙糊涂了!”马宁芳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对对对,咱们小狼有好几身呢!”她看了一眼儿子,又看看眼巴巴的孙儿,心里那点“留着重要场合穿”的打算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成,今儿咱们小狼就穿新衣裳。不过,前儿灵儿只拿来了衣裳,小狼的新鞋子还没得呢!”
她说着,干脆利落地将林石仓“赶”出房门:“你今儿柴也砍回来了,就别再出门了,在家把兔子新窝搭起来是正经!”转身关上门,将林念念抱到床边。
马宁芳手脚麻利地将孙儿身上那件半旧的细麻小褂和裤子褪下,只留了一件小衣在身上。
先给他换上了件新做的月白细苎布无领短衫,再系上条月白细苎布衬裙,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套上那身卵色比甲。接着,马宁芳又给林念念穿上那条蜜合色褶裙,系上同色的腰带。
换好一身,马宁芳左右端详,越看越爱。心里一盘算,想着今日也是闲着,不如去大嫂家串串门子。于是,一把将光着小脚丫的林念念抱起来就往外走,临出门还没忘从柜子里又抓了几双纳好的鞋底子攥在手里。
“娘,你抱着小狼去哪儿?”正在院子里琢磨兔子窝怎么搭的林石仓见她抱着孩子就往外走,拦着问道。
“去你大伯娘家,给我们小狼讨鞋子穿去!”马宁芳答得理直气壮,还特意把林念念一双白嫩嫩、光溜溜的小脚丫晃了晃,“总不能让我们小狼穿着这么一身好衣裳,却光着脚丫子吧!”
林石仓听得一愣,随即弯唇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