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在霜序这里蒙受了奇耻大辱,姜胤却还是不得不掏空家底给他续命,日夜以最好的吃食与药材供养。
可惜,那日的清醒就犹如回光返照,自那以后,霜序再未苏醒,甚至几度在昏迷中短暂断了气息,吓得整座行宫人仰马翻。
病势急转直下,不出几日,他就再也咽不下任何食水,药汤也喝不进去,次次和着血吐出来。
又一次暴力喂食无果后,姜胤盯着地上那滩混着血水的稀粥,冲太医厉声咆哮:“一群废物!若治不好他,朕便让你们全族为他陪葬!”
“陛下息怒,臣等再想想办法!”几个太医走投无路,开始胡言乱语,“大齐与天珩的饮食略有不同,此子吃不进东西,或许是因为往日过于娇生惯养,初到齐地后水土不服……”
“你的意思是,”姜胤冷冷打断,“我大齐的饭食入不了他的口,非得按照天珩的吃法调养?”
太医差点被他这话吓晕过去,慌忙跪地叩首,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绝无此意。
姜胤却渐渐平静下来,若有所思。
如今看来,这只狐妖的小命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不过,既然他执意不愿归顺大齐,死了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么,自己便趁这最后几日演一场戏,好吃好喝地供养他一番。待骸珣出关归来,自己也算仁至义尽。
“朕明白了。”姜胤转身离去,留下太医一头雾水地跪在原地。
侍卫推着他返回寝殿,内侍迎上前来,毕恭毕敬地呈上厚厚一沓信。
这几日,远在都城皇宫中的柔妃日日来信,起初是关心他的伤势,后来就变成了撒娇抱怨,又是质问他是否在行宫另有新欢,又事无巨细地向他禀告自己做了些什么,诉说独守空房的寂寞,反复叮嘱他莫要忘记自己。
他从未回信,但在闲暇之时也曾当作消遣随手翻看过。此时,其中一封信蹦入脑海,他偏头问身侧的内侍:
“柔妃曾在信中提及,都城里有一女商颇擅烹制天珩水乡一带的菜式?”
内侍反应很快,在记忆里搜寻一番,回道:“禀陛下,您说的应当是婉娘。此女出身东陵裴氏,因祖上与昭明侯府结有姻亲,得以在都城世代行商。婉娘继承祖业后,先是开了一家汇聚各地佳肴的酒楼,后更名为‘万宝楼’,进一步贩售各国奇珍、衣裳首饰等,深得贵族女眷欢心。宫中几位娘娘也与她相熟,常常从她那里采买新货。”
“嗯。”姜胤不动声色,淡淡道,“尽快把她带来此处。”
——
姜胤的皇令被立即执行,翌日,婉娘就被人从自家铺子里绑上一辆马车,送往行宫。马车抵达行宫那夜,姜胤特意腾出空来,亲自召见她。
长廊尽头,一道影子款款行来。待她步入灯火之下,姜胤微微眯起双眼。
从都城马不停蹄地赶至边关,婉娘始终被严密看守,连停下来去驿站喝口茶都不行,难免因舟车劳顿而面带倦色。
但她显然在下马车前仔细整理过仪容,此刻那张脸庞虽算不上绝色,却淡然而平和,别有一番温婉气质。
随着婉娘走至殿前,抬眼望向高坐其上的他,他听见身侧侍卫握紧了刀柄,利刃出鞘几寸。
那夜之后,所有胆敢对他肿胀的左脸表露出异色之人,统统被他送去见了阎王。
对面的女子只看了一眼,便从容拜倒下去,道:“民女参见陛下。”
“哦?”他手指微动,示意侍卫收刀回鞘,“你见过朕?”
“民女不曾。”似是完全不曾察觉自己方才与死亡擦肩而过,婉娘仰起脸,平静答道,“只是民女有幸与几位娘娘相熟,她们曾对民女提过陛下……”
以为又是“天颜英武”之类的恭维之词,姜胤向后靠去,笑容淡了些。
“提起陛下行事,总是这般霸道,从不顾及旁人感受。”不料,婉娘话锋一转,“民女是行商之人,言语粗鄙,便不与陛下绕弯子了。陛下召民女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还请尽快说明,也好早些放民女回去。民女的铺子损失少些,日后缴纳给陛下的税银也能多些,不是么?”
他一怔,随即爆发出大笑,手指虚虚点向婉娘:“瞧着端庄大方,一张嘴倒是厉害!”
“不敢当,谢陛下宽宥。”婉娘又是一拜。
姜胤笑称婉娘表里不一,其实他自己亦是如此,神情虽变得和善,却不回答婉娘的问题,自顾自地问:“朕听说,娘子是近几年才开办的万宝楼?”
“是。”婉娘道,“民女自小随舅舅的商队走南闯北,见识得多了,心也就野了,所以才斗胆一试。没想到能得到诸位贵人如此厚爱,实在令民女感激不尽。”
“原来如此。”与调查所得并无出入,他点点头,“那接下来的这段时日,便要委屈娘子暂居此处。不过你尽可放心,若干得好,酬劳自然不会少。”
婉娘识趣地不再争辩,承诺定会尽力为他分忧。
他命侍卫推动轮椅,与婉娘一起进入宫殿深处,穿过重重纱幔,来到卧房。
此处弥漫着药味及血腥气,待看清榻上白发之人,婉娘面上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倒吸一口气,捂住了嘴。
姜胤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
“他就是……”婉娘收敛神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就是传言中那只狐妖?”
“不错。”见她迟迟不敢靠近,他难得发了善心,宽慰道,“不必害怕,你只管过来便是。他已昏迷多日,连根手指都动不了,伤不到你。”
婉娘这才慢慢走了过来,垂首凝望那张惨白面容,半晌轻声道:“陛下想让民女做些什么呢?”
话音方落,枕上两只狐耳突然抖了一下。
紧接着,铁链哗哗响动,霜序竟奇迹般苏醒过来,睁大失去光亮的双眼,四处寻找声音来处。
姜胤眼神微暗,转头看向婉娘,身侧却空空荡荡。
霜序刚一动弹,婉娘就立刻飞快地往后退去,此时已远远退至门边。看她那副架势,若非姜胤仍在房内,她恐怕早就逃出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