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棹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四周除了一些书画摆设,并没有看见人。毕竟是书房重地,他也不敢乱走,好在也没有等太久。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宫棹转身的同时,一只手推开了书房门。
来人只随便挽了下头发,披着件松松垮垮的外衣,手里捧着个小冰鉴,冻得手都发红了也不放下来。
宫棹双唇微张,本想提醒一下,可又想到自己跟对方不熟,还是咽了回去。
“殿下恕罪,”说是这么说,谢雪谙面上倒没太多歉意。“近日来身子略有不适,早早便睡下了,让您久等。”
“无妨。”宫棹摇摇头,“本就是我有事相求。”
谢雪谙坐到榻上,半撑着头,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连假惺惺的尊卑逢迎都没有,懒懒开口:“那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我……”宫棹欲言又止,握紧的拳头在衣袖中若隐若现,显得他此刻开口愈发艰难。他对上那微微上扬的眉眼片刻,轻声道:“国师摒退左右,我以为你知。”
“臣知吗?”谢雪谙阖眼,拖长调子慢悠悠回道。
四周悄然无声,烛火摆动的幅度都慢慢变小。
冰鉴外围凝出薄薄一层水雾,顺着覆盖的手指滑到手背,逐渐聚积,欲滴不滴的挂在那里。
怎么会有这么贪凉的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宫棹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开口:“我希望国师助我……”
虽然开了口,但毕竟不是光彩之事,他也不能确定谢雪谙愿不愿意,临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助我在宫里活下去。”
谢雪谙轻笑一声,那挂在手背上的水珠随之落下,像是昭告主人的耐心告罄:“夜已深,殿下还是请回吧。”
宫棹心下一震,急得往前踏了半步,想也不想的开口:“我想要夺得皇位!”
话一出口,先前那些犹豫与顾忌竟瞬间消散。喉结滚动间,他眼底翻涌起沉沉的暗色,声音愈发坚定:“我要登上那至高之位,再不必仰人鼻息,如蝼蚁般任人践踏。我要这万里江山,尽数归于我一人之手!”
谢雪谙终于缓缓抬眸,视线落到他脸上,静默不语,等待对方的下文。
宫棹心一横,上前一步跪下。“我自知如今一无所有,给不了国师任何承诺。但若他日能登临帝位,只要国师开口,我必倾尽所有。忠诚,自由,乃至这天下权柄……”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朝堂之上除了国师,谁都不可信不可靠。这满朝文武,皆是虎狼,唯有国师是我唯一的依仗。我若为帝,你便是帝师,亦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出那个词,但眼神中的意味,赤裸裸地写着“共治”。
谢雪谙静静听着,脸上那层淡漠又变回了漫不经心,勾着唇道:“殿下可知,与虎谋皮,往往意味着尸骨无存。”
“我知道。”宫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但我宁愿被这只虎……吞吃入腹,也绝不愿再被那些野狗,撕咬至死!”
两相无言片刻,谢雪谙指尖忽的掠过对方满含不甘的眼尾,轻笑:“殿下这双眼睛求人时,倒是比窗外的星星还亮。”
“为何是臣?”谢雪谙询问。
眼尾的触感让宫棹浑身一颤,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密密麻麻的在体内泛滥,怪异却没有闪躲。
他低声道:“寿宴那日,父皇赏的那道菜,国师自始至终都未曾吃过一口。”
谢雪谙这次是真笑了,带着几分真情实意,晃得宫棹莫名移不开眼。
他微微俯身,向宫棹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如玉,仿佛能轻易扼断人的咽喉,也仿佛能将人从地狱,拉上云端。
“起来吧,我的殿下。”
宫棹盯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最终,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那只冰冷的手掌中。
他还在等对方的回答,可谢雪谙却站了起来,拿出一方帕子将水渍擦干。
宫棹相握的手不自觉紧了点,“国师意下如何?”
“殿下需知晓,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谢雪谙没有应允是否帮助他,近距离的对视中,深邃的双眸溢出丝丝让人不能动弹的威压。
“殿下宫里的李嬷嬷,听闻已经陪了殿下多年?”
宫棹心里一紧。
“三日内,臣要殿下提着她的脑袋作投名状。”
“不……”宫棹下意识拒绝。
“殿下想好了再回答。”谢雪谙打断他,将对方难堪的脸色尽收眼底。“若三日内臣等不到殿下,今日这番话,臣便当没听过。”
谢雪谙推开房门,“想必殿下也累了,臣命人送殿下回宫。”
毫无商量余地的口气让宫棹明白,没有其他的选择。他沉默着走出书房,在下人带他离开前,还是忍不住转过了身。
谢雪谙还以为对方有事要说,正准备洗耳恭听,却听见对方语气柔和,似是情真意切的一句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