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殿下关心。”谢雪谙无动于衷,“不是饿了?不用理臣,殿下自己吃就好。”
见怎么劝谢雪谙都提不起兴趣,宫棹有点束手无策。眼里是对方有一口没一口喝着饮品的无聊表情,他面露迟疑,还是动起手来。
他拿起凉皮夹了几样素菜裹起来,小心翼翼的递到谢雪谙嘴边,喉咙紧了紧:“这家的凉菜不会腻的,就试一口,好不好?”
谢雪谙吞咽的动作一顿,垂眸盯着几乎贴到他脸上的手,又恪守分寸的不再靠近。半阖的眼皮遮住眸底神色,久久没给回应。
宫棹失落的想着要不要换种法子,手指不经意的动了动,接着,面前那人微微张开了嘴,轻咬了一口,酸梅汤残留的冰凉与手背擦过。
宫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涌过一瞬的麻意,差点手里的凉菜都要掉一桌。
他装作自然的收回手,询问道:“味道如何?”
谢雪谙扬着愉悦地笑,对宫棹点点头。“味道不错。”
宫棹仓惶的错开视线,给自己夹了好几口菜。“那你多吃点。”
谢雪谙就着对方那强装镇定的样子下饭,难得的多吃了几口。
一顿饭吃完,谢雪谙也不多留,稍微正色道:“接着来几日,殿下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臣便不留殿下了。”
宫棹也认真起来,“我会尽力,不负国师所望。”
接下来三日,除了上朝,余下时间宫棹都在接受训练。大多数时间是谢一在暗处教导,偶尔谢雪谙兴之所至,会去验收成果,随后指出纰漏之处。为了不引起怀疑,通常也不会久留。
临行前夜,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国师府的书房地面上,映出一片银霜。
谢雪谙将宫棹叫到书房,没有多余的废话,只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和几行字。
“陈明渊,告老御史,住城南柳巷。他书房书架第四层,左数第七本《盐铁论》,书后有暗格。”
“孙千,‘丰泰号’当家,好酒,每晚必去醉仙楼。”
“周时,盐场管事,贪财,但有一独子,视若性命。”
宫棹接过纸条,快速记下,随后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记住,”谢雪谙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江南的水很深,比殿下想象的要深得多。您看到的每一分弊,背后都连着一分利。殿下的任务不是斩断利益,那是皇帝和钦差该头疼的事。您的任务是看清这张利益网的中心在哪里,谁在织网,谁在收网。”
他走到宫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领,替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亲昵,眼神却平静。
“把线头带回来。至于线头连着的是谁,是太子,是王侯,还是别的什么人,那是臣的事。”
宫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无俦却深不可测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崇敬,有信任,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渴望。
“我知道了。”他低声应道。
谢雪谙手腕一翻,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古朴的破旧铜钱,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看起来毫不起眼。
“拿着。”他将铜钱递过去,“此物随臣多年,虽不起眼,却能镇魂安神。若遇生死关头,或觉得所见之事荒诞无常,便掷钱于地,看正反,然后做出与平日心性相反的决定。”
宫棹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铜钱沾了谢雪谙手心的温度,冰凉却光润。他握在掌心,那股凉意顺着手臂蔓延,竟让他连日来紧绷焦虑的心神,莫名安定了几分。
“多谢国师。”宫棹珍重的握了握,将铜钱小心地藏于衣袍内侧,贴身携带。
谢雪谙看着他收好铜钱,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才一点点移开,重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江南局势复杂,人心叵测。殿下此行,凶险万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记住臣教您的,多看,多听,少言。遇事不决,先保性命。”
“好。”
宫棹抬起头,盯着谢雪谙清瘦挺拔的背影沉默了许久,久到月色变浅,烛光幽微。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若我……此行看不清局势,或是……回不来了呢?”
他调子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这不仅仅是对未知的恐惧和自己能力的不自信,更是对眼前这人……对自己期望落空的担忧。
谢雪谙缓缓转过身。
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眉眼如画,却冷硬如冰。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呼吸可闻的距离才停下,那股清淡的松香,瞬间扑了宫棹满身。
“那便证明,我看错了人。你不过是一枚弃子,一枚不值得我浪费心神的废棋。”
宫棹的心倏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但紧接着,谢雪谙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宫棹的颈侧。
“但,”他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我从不看错。”
“所以,你必须回来。”
这六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宫棹的心上,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笃定。
宫棹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冷漠高傲的眸子里。刹那间,所有的恐惧不安都被一股更汹涌滚烫的情绪冲垮了。
“好。”宫棹的神情逐渐变得坚定,“我一定会回来。带着你要的‘线头’,完好无损地回来。”
谢雪谙睨着他眼中重燃的光芒,嘴角浅浅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却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仿若冰雪初融。
“去吧。天快亮了,别误了时辰。”
宫棹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谢雪谙才漫不经心的碾过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温热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