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点,她隐隐知道,这伤是为她受的。
“不过是小伤,没什么好看的。”顾晏清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手臂上轻轻拿开,十指相扣。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两只手贴近,他的手很烫,比这泉水的温度还高,热意在其中传导,亲密无间。
这伤于他而言,还不如梼杌一击来得痛,真正疼的是划下刀口时的惶恐,万千思绪皆在他脑中晃荡。
每划下一道,他便要等待那份药起效,看那份药究竟能不能将她崩溃的身体从悬崖边拉回来。
那种感觉,最痛了。
身体忽然被抱紧,动弹不得。
阿辞有些无措,空着的手试探性地学着他方才的模样,在他背后拍了拍,“没事了。”
肩上人忽然开口,“好疼。”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伴着极细微的颤。
阿辞的手一顿,然后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带着些安抚。
“哪里疼?”
顾晏清没有回答,只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紧到他的心跳在她耳边跳若擂鼓,像是在回应她什么。
阿辞没有再问。
两人的衣衫尽湿,热量在其中传递,如同藤与蔓,天生便要在一起,泉水在身旁涌动,时而拍打在泉壁上,发出细碎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顾晏清忽然开口,“凡人身躯太过脆弱,我为阿辞去寻问道之法吧。”
抚着他脊背的手忽然一顿,阿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跳到这个话题。
她不知自己的来历,也不知自己的去向,但她的心里莫名有一种预感——这具身体,只有几十年寿命,也只能有几十年寿命。
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沉思中的顾晏清,“我好端端地站在这,你要去别处么?”
“不。”
顾晏清忽然沉默,像是被点醒了什么,松开她,从泉里站起来,把岸边的外袍拿起来,披在她身上。
外袍很大,把她整个人都拥住,上面有他的气息,清冽的雪松,带着一点药香。
阿辞呼吸一滞,这味道,与她在梦中闻到的无异。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再泡下去,要着凉了。”
阿辞没有动,她坐在泉边的石阶上,仰头看着他。
雾气掩不住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头发凌乱,有些狼狈,抹额被水浸湿,没有戴着。
朱砂痣露在外面,红得像一滴血。
阿辞忽然开口:“你的头发散了。”
顾晏清伸手摸了摸脑后,才发现束发的冠不知何时掉了,湿透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贴在脸颊两侧,衬得他的五官凌冽。
这泉是活水,冠轻得很,可能早就被冲得不知所踪。
“我来帮你束发。”阿辞起身。
顾晏清愣了一下,刚想说冠不见了,就瞧见阿辞拍了拍身边的石阶,示意他坐下。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他比她高很多,阿辞站着,微微弯腰,动作刚刚好。
先把他的头发拢在一起,缠绕,再用簪子固定。
这些步骤阿辞门清,只是她手拙,动作起来与设想的截然不同。
她的手指穿过发丝,本想将它们一缕一缕地梳开,但他的头发很软,浸了水之后贴在头皮上,她怎么也控不住所有头发。
只能瞧着梳了一堆又掉了一撮。
循环往复。
顾晏清安安静静地坐着,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似是感受到她的无措,他开口问:“好了吗?”
瞧着眼前狼狈的一片,阿辞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好了,只能说一句:“快了。”
顾晏清忽然轻笑一声,用手接过头发,利落地束起,只差最后一步。
阿辞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塞在他手上。
顾晏清触到那根簪子,愣了一下,“这是你的。”
“借你。”阿辞说,“明天还我。”
顾晏清的手很大,但很灵活,一支簪被他玩出了花,一下就束好了头发。
“你很会束发。”阿辞瞧着,忽然开口夸赞,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练得多了,自然就会。”
“你有没有给别人束过发?”这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晏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攫住了她,“有。”
月光下,她的头上原本有两支簪,摘下一支,头发半披在肩上,黑压压的一片。
“怎么了?”阿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头。
“没什么。”顾晏清忽然伸出手,把她耳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阿辞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听见他说:“你的头发也散了。”
阿辞低下头,没有接话,任由他的手在头上动作。
不多时,头上的动静停了,她对着泉水一照,两条灵巧的蛇在她头顶交汇。
好眼熟的发髻。
她问:“这是什么发髻?”
顾晏清回道:“灵蛇髻。”
“走吧,”顾晏清站起来,朝她伸出手,“送你回去。”
阿辞把手放上去,被他拉起来,一前一后地穿过药田,停在她的房门前。
阿辞推开门,走进去,转身要关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唤了一声:“顾晏清。”
顾晏清:“嗯?”
他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承诺。
“你明日记得把簪子还我。”阿辞嘱咐,飞快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飞快。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已然发烫。
想起他方才拢发时,指尖的那触感仿佛还留在耳边,温温热热的,心像是一同被浸在了泉水之中。
她将外袍脱下,放在榻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药香隐隐约约地缠绕在阿辞鼻尖。
她翻了个身,药香淡了些,似有若无,早在不知不觉间侵染了整个屋子。
梦中,又有人为她梳头。
一下一下,手法娴熟。
阿辞依旧看不清那面镜子,但她已经隐约猜到这人是谁。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是熟悉的触感,形状几乎能在她脑海中勾勒出来。
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要梳灵蛇髻?”
身后的人动作一顿,将头靠在她的肩上,轻笑道:“我们心有灵犀啊。”
镜中的雾忽然消散,映照出两人贴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