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知道你害怕啊。”
“我要是躲了、怒了,把你揍一顿,你就会觉得自己的恶意落了空,觉得我早晚会虚伪地报复你。回去之后肯定会去换更毒的草药、更锋利的刀子,天天琢磨着怎么弄死我。既然这样,我不如索性让你毒个够、刺个够。”
他伸出指尖,轻轻擦去少年脸颊上的泪和脏污:“你瞧,你用尽了你以为最坏的手段,我不还是好端端地在这里跟你说话,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吗?所以,别折腾了,天天杀人放火的,不累吗?”
少年殷如晦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过往经历的所有人,要么要杀他,要么利用他去送死。从未有一个人,不仅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刺,还会用这种纵容的方式,将这些恶意统统接纳下来,只为了告诉他一句“别怕”。
巨大的心境震荡,让那些长年累月积攒的委屈、愤怒和无助在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轰——!”
浓郁的魔气从少年瘦弱的体内疯狂喷涌而出,将周遭的草木瞬间腐蚀成黑灰。殷如晦痛苦地抱住头,死死咬着牙,自卑与抗拒再度占据了上风:“不……你别碰我!我是魔……仙门说我生来就是害人的怪物!魔族说我生来就该烂在渊底!我根本不配——”
还没等他把那个“配”字说完,沈离一把将这个浑身冒着黑烟的小刺猬抱进了怀里。
“放屁,他们懂个锤子。”
沈离一边贪婪地享受着暴走魔气带来的“快充”,一边安慰:“这人呢,妖呢,魔呢,不过就是种族不同罢了。大家都是天地间的生灵,谁又比谁高贵?仙门里多的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魔界里也多的是敢爱敢恨的真性情。你身负魔骨又如何?只要你心思澄澈,你就是这三界里最闪闪发光的魔!”
少年殷如晦被这一套“种族平等、闪闪发光”的言论震撼到了,连挣扎都忘了。
沈离搂着怀里的少年,眼看着系统面板提示电量飙升,心情大好。他随手把胸前的短刀拔了,又补了一句:“古人云,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不过大山暂时搬不动,大餐倒是可以先吃。走,带你吃饭去!”
话音刚落,沈离长袖一挥,场景直接变换到了凡间最热闹的坊市。
街上张灯结彩,叫卖声此起彼伏。沈离现实中因为身体原因,常年只能喝白水药膳,如今到了梦里,那简直是龙王回海、彻底解了封。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辣的红油抄手、麻辣烤鱼、爆炒灵兽杂碎统统端上来!再来两坛最烈的烧酒!”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少年殷如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瞧着清冷如仙的人,对着满桌子重油重辣料理风卷残云。
沈离往嘴里疯狂塞肉,一边吃一边问:“哎,这几天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少年低声说,“在魔窟里,他们只按抓进来的顺序叫。我是第七个活下来的,所以他们都叫我小七。”
“小七啊。”沈离点点头,往他碗里夹了块肉,“那以后你就叫小七。挺好听的。”
少年盯着碗里那块油乎乎的肉,忽然问:“仙师……你对别人,也这么好吗?”
沈离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如果……那天在牢笼里,你遇见的不是我是别人,你也会救他,护着他,带他回家吗?”
【系统:滴!警告!检测到魔尊正处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敏感期!这是一道送命题!请宿主快告诉他:弱水三千,我只取你一瓢饮!】
沈离完全没搭理系统这套油腻的台词,他坦诚地回答道:“会啊。”
殷如晦猛地一僵。
“我要是那天路过魔窟,碰见的不是你,而是什么小二、小三、小四,我这么有正义感的人,肯定也会顺手捞一把,把他们带回来的。”沈离一边咬着兔肉,一边实话实说。
此话一出,殷如晦眼里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原来我并不特殊,原来他的温柔可以给任何人。
一缕漆黑的魔气,开始在少年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丝丝缭绕,眼看这刚安抚好的小狼崽子又要原地黑化。
“啪!” 还没等魔气成型,沈离直接拿折扇在他的脑门上敲了一记。
“唔!”殷如晦捂着额头,错愕地看着他。
“收起你那满脑子的自怨自艾!”沈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开启了嘴炮:
“你知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大?三界生灵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亿!” 沈离用折扇指着小七的鼻子,语速飞快:“两个人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相遇的概率是多少?是几千万分之一!甚至几十亿分之一!这在统计学里,叫作极小概率的独立随机事件!”
殷如晦被这一连串完全听不懂的词汇砸得发懵,连魔气都忘了往外冒:“什么……什么概率?”
“意思就是!”沈离一把拉过他的手腕,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确实可能救别人。但事实却是,在那不见天日的魔窟里,我偏偏只遇见了你。”
殷如晦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所以你管那些没发生的事做什么?少给我想七想八的!”
沈离松开他的手,继续嚼着肉:“而且实话告诉你,我这人其实很懒。救你一个,已经把我的力气全都耗光了。既然我已经把你这只小麻烦精捡回了家,那我就只会管你,也只管得动你一个人了。”
他偏过头,看着还呆呆愣着、眼眶已经红透的少年,笑了笑:“听懂了吗?小七。”
殷如晦死死咬着牙关,眼泪却还是大颗大颗地砸在了碗里。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温暖、也最美味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