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微微欠身：“父亲稍候，有一人需请您一见。”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书房，不多时，领着崔璟跨进门内。

崔洵抬眼一望，看清来人面孔，浑身猛地一震，身子向后一晃，手死死按住案边，呼吸骤然滞住。他嘴唇翕动几下，竟发不出半点声音，脸色瞬间褪得发白。

苏幕见状心头一紧，当即转身朝外疾走：“林曦！不好啦！”

林曦本在就近客房，闻声立刻携药箱匆匆赶至书房。

她快步踏入书房，放下药箱，指尖迅速搭上崔洵腕脉，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后颈，稳住他歪斜的身子。

“先扶他靠在椅上，保持气息通畅，不要晃动。”

崔珩连忙上前，小心搀扶崔洵缓缓坐靠在椅背，苏幕伸手将案上书卷杂物挪开，腾出地方。林曦从药箱取出一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醒神药粉轻凑到崔洵鼻下。

淡淡的辛香散开，她又取银针，选了两处浅穴轻刺。

片刻之后，崔洵喉间轻轻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总算缓缓睁开双眼，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只是面色依旧苍白。

林曦收回银针，收拾好药具，转头看向崔珩与崔璟：“方才是骤然惊悸，气血逆行。往后切记，万万不可再这般刺激老人家。有话慢慢讲，若是情绪再剧烈起伏，恐伤根本。”

崔珩心头歉然：“多谢，我们记下了。”

一旁的崔洵胸口起伏不定，粗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目光牢牢锁在崔璟身上，手颤巍巍指向他：“你……你你……你是鬼吗？”

崔璟垂眸，心口翻涌着复杂滋味，愧疚、酸涩缠在一起，千言万语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上前半步，语声放得极轻：“父亲，不是鬼。我还活着。当年那场变故，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只是……怕牵连家里，一直不能现身。”

苏幕在后面忍不住小声插了句嘴：“老国公您尽管放心，他阳气足得很，不是鬼，路上还能啃两个麦饼呢。”

这话打破了厅里凝重的气氛。崔洵一愣，恍惚感骤然散去，随之而来的是积压多年的怒火，一瞬间冲上头顶。

他猛地抓起案边的镇纸，大步就要冲过去，怒声喝道：“好！好得很！没死却音讯全无，任由我年年为你设灵，日夜忧心！今日我便好好教训你这个逆子！”

崔珩见状立刻横身拦在两人中间，张开手臂挡住崔洵，苦笑着劝：“父亲息怒！这些年大哥在外身不由己，有诸多苦衷，不是故意不回家的！”

“苦衷？”崔洵气得胸口起伏，镇纸举在半空，却碍于崔珩挡着落不下去，目光越过崔珩，看向崔璟，“天大的苦衷，便能断了音讯，这么多年，一次都不来看我？”

崔璟抬眼望向崔洵，眼底浮起愧色，声音低沉：“是儿子不孝。这些年顾虑重重，不敢贸然归府，连累父亲牵肠挂肚。”

苏幕又在一旁慢悠悠补了一句：“国公您先别忙着动手，人好不容易找回来，打坏了可没人再赔您一个儿子啊。”

崔洵被她一句话噎了一下，举着镇纸的手微微颤抖后，终究无力垂落，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方才汹汹的怒气散了大半，只剩下百感交集。

崔珩侧头看了眼崔璟，又看向父亲，轻声道：“父亲，先坐下来，我们慢慢把这些年的事，细细说给您听。”

庭院外的风穿过窗棂，拂动案上散乱的纸页。

转眼就到了晚饭时分，仆役奉命布下家宴。

圆桌铺着暗纹锦垫，碟盏一道道端上来，皆是府里常备的佳肴。

崔洵坐主位，脸色依旧沉沉的，眼角却忍不住频频往崔璟身上瞟，像是还在确认这个“死而复生”的儿子就坐在眼前。

崔珩挨着崔璟坐下，悄悄碰了碰他手肘，示意他少说惹父亲动气的话。

林曦借口有事，并未参加，但苏幕自来熟，寻了个位置，就开始兴致勃勃打量满桌菜色。

崔璟居乡野久矣，常年吃粗麦饼、腌菜羹，面对这满桌精致菜肴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仆役刚给他布了一箸酥炙肉，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接，手抬到半空才想起世家规矩，慌忙收回，拘谨地端正坐好。

苏幕瞧着，低低凑崔珩耳边笑：“看你大哥这模样，倒像是被人强行拎去赴乡绅宴席的樵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就叫崔洵听见。

崔洵横她一眼，却没因她的无礼而动怒，转头对着崔璟，语里带着点别扭的关切：“在外这些年，就一直吃那些粗食？”

崔璟点头：“村子里物资有限，寻常日子，能饱腹便足矣。”

“哼。”崔洵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肉放到崔璟碗里，力道不轻，“既然回来了，便好好补一补。当年走的时候身形挺拔，如今瞧着，瘦得厉害。”

崔璟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只是低声道谢，随后慢慢低头进食。

苏幕夹了一筷子蜜渍莲子，含在嘴里含糊道：“国公您放心，之前在村子里，崔璟经常出去打猎的，身子骨硬朗着呢。他三拳两脚把周晅都打败了呢。”

崔洵闻言眉头一拧，筷子往案上轻轻一磕：“还打猎？流落在外，日子过得倒是自在，全然不想家中有人日夜想你念你。”

崔璟手中筷子一顿，面上露出几分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