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恼都随着你摇摆。(By2《这叫爱》)
逃避可耻。
但是有用。
……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有用。
周二这一整天,江绛脑子里总晃着那颗痣,和那个不该出现的轮廓。
时而侧目偷看,旁边的人眉目带着少年气,棱角青涩,怎么看怎么不像梦里的人。
可沈老鼠就是沈老鼠——年纪小点,脸嫩一点,那副骨相,那双眼睛,她关了灯都不会认错。
——啊啊啊真的是他?!
没道理啊……
他报了一中,她本该去二中。
他们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奇了怪了。
课间,江绛不是假装去打水,就是跑去上厕所。两个地点来回刷新,把自己折腾成了一台人体水循环系统,仿佛不把整层楼的地板踩出隐藏成就就誓不罢休。
伊绿看得纳闷:“……你今天怎么老跑厕所?肚子还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口渴。”
江绛摇了摇头,给伊绿那只才喝了两口的水杯续上,添了又添。
伊绿望着快被淹死的杯子,一脸莫名:“……我不渴。”
“喝吧喝吧,多喝点,喝着喝着就渴了……喝到就是赚到。”
江绛随口劝着,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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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是音乐课。
老师列出了几首合唱推荐曲目:
《最初的梦想》《无名的人》《同手同脚》《野子》《Hall of Fame》——提前为元旦汇演做准备,平时要抽空自己练,课上偶尔过两遍。
有人闹着要选情歌,老师并不建议,表示主题会影响评分,班级节目进了前五有奖。
一听扣分陪跑,大家哀嚎几声,热情蔫了大半,为求稳遂作罢。
在两分钟的集体表决后,勉强达成共识:
去掉一首最高音,去掉一首最低音,去掉一首英文歌,再去掉那首听得腻味的内宿生起床铃,最后定了《同手同脚》。
老师播放起提前准备好的视频。
前奏的钢琴声干净,一粒粒落下来,像有人在黄昏时分数着台阶,不徐不疾,轻轻绕着。
江绛不由得扫了两眼大屏,越听越觉得像情歌。
“存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唯一……”
她低声嘟囔一句,低头读起了伊绿推荐的课外书。
一目十行扫过,只二十分钟工夫,书已翻过大半。
书名《麻辣王子火辣辣》,又叫《鸭头,我要吃甜不辣的》。
讲的是一只活了三千年的吸血鬼王子——
帅气逼人王喇嘛。
他的口味挑剔至极,饮血只取RH型阴性血,余者皆不入眼。千年游历,踏遍寰宇,也不过偶得几回B型熊猫血,聊以解馋。
不想一日,遇上了一位SSS型熊猫血少女。
熊猫血的人类本就万里挑一,且多为ABO型。而这SSS型,当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那少女名唤霍拉拉,年方十八,祖传一间摇摇欲坠的卤味店,却偏偏生了一副世间最甜美的脸,藏了一颗至纯至善的心。
鬼王一见倾心,自此断了荤腥,再不掳掠凡人。
听闻霍家卤味入不敷出、难以为继,他便每夜八点准时现身,将店里余下的半价卤味尽数包圆,还妥帖地办了数张会员卡。每日大包小包,鸭血、鸭心、鸭肠、鸭头,拎得满满当当。
可他沾不了一星半点的辣,总是吃得满面绯红,不成人样。
尽管如此,他却单凭一己之力,生生将那间门可罗雀的卤味店救了回来,重燃鸭货希望。
真相终究水落石出。
少女得知一切,泪如碎玉。
抱着日益消瘦、白里透红的他,泣不成声:
“你……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傻丫头,这山河万里,皆不如你。只你一笑,我这条命,予你便是。”
鬼王阖上双眼,唇角犹挂淡笑。
少女垂首,以吻唤醒他的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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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看到这里,沉默地合上书。
封面花里胡哨,粉蓝撞得刺眼。鬼王顶着一张十八岁的少年脸,两颗尖牙似乎用进废退了,小得像是虎牙。少女窝在他的怀里,双手费劲地比着爱心。两人周边飞着一圈橘色渐变鸭头,呆头呆脑,仿佛在围观这场旷世绝恋。
她好像隐约能闻到卤味的辣香。
“……卤味促销?”
江绛吸了吸鼻子,目光移向作者署名——一滩人。
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单位的人形,脑海里只剩一坨流动的蓝色史莱姆。
她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看得脑子火辣辣的,嘴唇也火辣辣的。
用手指戳了戳正在抄歌词的伊绿:“米多粒,他……他为什么要把命给她啊?”
“啊?这个……”伊绿一时语塞,“就是,爱,你懂吗?”
“爱?”
于朗埋头在抽屉里忙活了一阵,闻言跟着回头,嘴角漏着一截红油鸭肠,俨然辣成了老干爹,边嚼空气边说话。
“就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没钱不就只能给命了?□□都这样。”
江绛会意点头:“原来是这样。”
——纳命来。
跟黑白无常差不多。
“他懂个屁的爱。”伊绿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吃你的鸭肠去,别添乱。”
她又转向江绛,语气放软:“这就是……表白心意的台词啦!‘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懂吧?但老鼠爱大米太普通了,所以人家才写‘爱得命都不要了’,这才够……嗯……够爱嘛。”
江绛结合两人精华,求同存异:
“那也不对啊。没有钱可以上班,没有命……不就死了吗?死了还怎么在一起?”
“而且,如果真的‘要命一条’,那她拿到他的命之后要干嘛?供起来?每天上三炷香?”
“电视上都这么演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古惑仔啊,懂不?”于朗和鸭肠斗争告一段落,“做大事要成功,第一,钱;第二,钱;第三,钱。”
“……钱你个大头鬼。”
伊绿踩他一脚,送出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耐着性子继续:“不是真的把命给她啦。是比喻,比喻来的。就是……就是说,男主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牺牲自己的生命。”
“哦……”
江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是这个比喻不太好看。为什么要牺牲?活着不好吗?活着才能继续喜欢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命给了,人没了,那爱还存在吗?
“是这样……但是……”伊绿被这逻辑问懵,只能答道,“小说里都这么写,这样比较浪漫。”
“别担心啦,小说里的人都不会死的。”
江绛长叹口气,把书还了回去:“不会死就可以随便说吗?可女主角又不知道他不会死……而且人家也没要他的命。”
“因为爱……爱就是爱嘛。”
伊绿抓着椅背两边,已经放弃治疗:“谈恋爱就是要说这些甜言蜜语的,不然怎么叫谈恋爱?”
“——你谈过吗?”
伊绿摇摇头。
江绛也摇头。
两人像两台摇头风扇,你一下我一下地晃着,在原地搅出一团乱流。
旁边的人忽然开口:“命只有一条。”
江绛侧过脸去看他,视线落在他的眉间。
“如果给出去,就不能随便死了。”沈致知顿了顿,“活着才能给。”
她沉默了几秒:“……本来也不该随便死。”
“你说得对。”他唇角微动,神情认真,“爱需要活着的人延续。”
“你们研究完命了没?”
于朗辣得斯哈两声,敲了敲桌面,“我物理卷子还等着救命呢。”
他用竹签叉起一块卤鱼豆腐,浸着咸香的汁水,往后递来。
“你们要吃不?小黑新出的,好……好吃!”
江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黑”是指学校里的商店。一中独此一家,据说最近新品不少,价格水涨船高,遂被称作“小黑店”,简称“小黑”。
签子大咧咧地悬在半空。
于朗疑惑地塞进自己嘴里:“都不吃?我吃。”
伊绿把自己补完的卷子拍了过去:“给我留点,我下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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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读二十分钟,江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嘴巴自动跟读。
困意沉沉,她蔫蔫地望了一眼墙上的钟。再过五分钟就是新闻时间,此时廊外无人巡逻,警报解除。
眼皮越来越重,干脆闭上了眼。
混沌之间,世界由暗变明,坠入一片奶蓝色的天地。
眼前凭空出现一个略显陌生的房间。厚重的米色窗帘垂落,外层衬着一片奶白蕾丝花边小帘。飘窗处铺着两层燕麦色的矩形软垫,一只蓝月亮枕头散落其间,一面环柜,柜上摆了她眼熟的大鼠玩偶。
——两只。
灰鼠套着繁复的黑白女仆装,头顶的同色毛绒发带遮去了大半张脸,乍看倒像只兔子。白鼠披着黑金斗篷,蓬松的白色裙摆上缀着几枚黑色蝴蝶结。
两只鼠挨在一起,还真像那么回事。
江绛懒洋洋地靠在床头,视线转向左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