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那笔从「枢机」那里忽悠来的巨额「科研经费」,反手包下了箱根最奢靡的私汤温泉旅馆——白川溯给这趟出行起了个无懈可击的官方名目:「京都姊妹校交流会赛前身心灵舒缓之旅」。
高专的少年们难得享受这样的顶级待遇。夏油杰和七海健人对温泉水质赞不绝口,灰原雄像只脱笼的猴子般亢奋地跑进跑出,而家入硝子早已端着浅浅一盏清酒,心满意足地泡进了女汤深处。
旅馆后院的木回廊是古老的,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久远的事物在呼吸。白川溯穿着一件宽松的浴衣坐在廊边,背靠着木柱,面无表情地用牙齿咬开了一颗温泉鸡蛋。夜风从山间吹来,裹着白雾,带着硫磺混着松脂的气息,轻轻地抚过她散落的发梢。
「喂,白川老师。」
刚泡完温泉的五条悟带着一身热气走了过来。他那头标志性的白发被水汽蒸得服帖,没有戴墨镜,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下亮得惊人,仿佛两枚嵌在黑暗里的碎星。他大剌剌地在她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从她盘子里抢走一颗鸡蛋。
「经费充足嘛。」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怎么,又是哪个倒霉蛋被你骗了?」
白川溯没有理会他的试探,只是平静地咽下食物,然后从浴衣宽松的袖口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布条,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抹布?」五条悟心下一动,却面不改色地挑了挑眉。
「量子干涉纤维制成的视觉冗余过滤器,」白川溯推了推无框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专业而冷淡,「也就是眼罩。」
五条悟愣了一下。
「你的『六眼』接收了太多无用的世界残余信息,」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墨镜的物理遮光率已经不足以抵御信息熵的涌入。带上这个,它能替你过滤掉九成的低维视觉噪点,只保留高阶咒力的流动。」
她的眼神沉静,像一个在实验室里面对数据的科学家,精确,毫无起伏。
「在你的大脑烧毁之前,学会闭上眼睛。不要把算力浪费在那些即将被淘汰的垃圾身上。学会规避风险,五条同学。」
五条悟捏着那条柔软的黑眼罩,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软的东西无声地撞了一下。他低下头,长长的白色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才别扭地「切」了一声。
「老子可是最强,谁要戴这种丑兮兮的黑布出门,搞得像个蒙眼变态一样。」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诚实且迅速地把眼罩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甚至做作地拍了拍,生怕它掉出去。
时间一晃到了夜深。
风拂过,带起白雾,将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白川溯手里捧着游戏机,屏幕发出的荧光把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寒冷的蓝。
「嗒、嗒。」
木屐踩过廊板,五条悟大长腿一跨,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戴墨镜,苍蓝色的眼睛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满级通关的画面。
「骗子老师,我一直很好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你明明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敷衍得像个随时准备注销账号的NPC,为什么偏偏对这种RPG游戏如此执着?」
白川溯按下保存键,抬起头来。夜风吹起她的发,她的眼睛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有个人曾经告诉我,」她的声音轻,像是怕惊碎了某种幻象,「现实是一个没有存档、也没有新手保护期的烂游戏,到处都是无法挽回的Bug。」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搁置了很久的悲哀,又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静静地漫出来。
「所以,我想在游戏里打出一个完美的Happy Ending。因为在现实里——我大概就是一个「厄运」。靠近我的人,好像都不会有好下场。」
五条悟想到她的经历,嘴角的弧度无声地消失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坦诚地、毫无防备地剖开那颗被层层坚冰封锁的心脏。
然而,旁边却响起了一声轻佻的、带着几分恶劣的笑声。
「哈?这是什么弱者的自我洗脑理论?」
白川溯微微一怔。五条悟转过头,那双倒映着漫天星河的「六眼」,认真地、霸道地盯着她:
「听好了,白川溯。在老子的字典里,没有「厄运」这两个字。如果输了,那不是运气差,只是不够强。老子是最强,遇到过不去的关卡,那就再打一遍,打到赢为止。」
他突然伸手,用力地揉乱了她的发。
「有老子在,你身边的人想死都难。」
白川溯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那种耀眼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生命力,像是一把猛地亮起的火,瞬间烧穿了她心里积年的冰原。
她极浅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和五条悟开了一局格斗游戏,然后冷酷地在两分钟内把五条悟的角色按在墙角虐成了稀烂。
「K.O.!」
「喂!你讲不讲武德!老子刚安慰完你!」五条悟瞪着屏幕上那个惨败画面,气得直跳脚,「你居然把快乐建立在老子的尊严之上!」
白川溯放下手柄,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平日里空洞如死水的黑眸里,闪烁着一种罕见的、真实的光彩。
「五条同学,」她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而认真,「要在一起吗?」
夜风骤然停了。
五条悟的大脑瞬间「轰」地一声炸开,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从脖子根一路烧红到耳朵尖。
「你、你、你……你突然发什么神经!老子可是很抢手的,你以为你这么随便一问我就会……」
「要一起组队打游戏吗?」白川溯无辜地补完了下半句,顺手把另一个手柄递到他面前,「双人合作模式,这样你就不会输了。」
五条悟:「……」
最强神子崩溃地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把手柄抢走:「打!老子今天非要带你把敌人杀穿不可!」
几分钟后,隔着联机网络,楼下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遭受了一场毫无征兆的「混合双打」。
「赢了!」
屏幕上跳出通关动画,白川溯难得地被这种纯粹的快乐感染,举起双手,准备和五条悟击掌庆祝。
结果五条悟霸道地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撞进那个宽广温热的胸膛的瞬间,白川溯本能地想要退缩。但下一秒,她敏锐地察觉到,五条悟身上那庞大的咒力,正像极速充电桩一样,汹涌而温暖地涌入她那常年处于低电量警报的身体。
充能效率惊人。
于是,本该一触即分的拥抱,诡异地延续了下去。白川溯为了「充电」,安静地靠在他肩膀上,双手甚至贪恋地揪紧了他的衣服。而五条悟感受着怀里那柔软微凉的身体主动贴紧,心跳几乎要超速爆表——但他死咬着牙,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
就在白川溯觉得电量快要充满、正准备推开他的时候——
「砰——咻——啪!」
漆黑的夜空被骤然撕裂,绚烂的烟花升腾而起,将整个箱根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生日快乐。」五条悟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松开手。
回廊的尽头,夏油杰端着一个精致的核桃蛋糕走来,家入硝子、七海和灰原雄各自举着彩带筒,笑着涌上前。
「砰!砰!」彩带欢快地落了她一身。「白川老师,生日快乐!」
白川溯彻底懵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我?生日?」
五条悟弯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得,真不知道你一个人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白川溯看着那枚跳动的烛火,常年如同死水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涌起了一阵酸涩的温热。
随后,夏油杰递上一盏孔明灯和一支毛笔。白川溯在灯纸上快速、密密麻麻地写了一长串字,然后和众人一起,看着它缓缓升入夜空。
五条悟站在她身边,忍不住作弊地拉低一点墨镜,用「六眼」强悍的视力偷看那盏越飘越远的孔明灯。然而,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嘴角的笑容,就那样缓慢地凝固了。
那上面写着:
「愿五条悟无下限永远绝对防御,战无不胜。愿家入硝子端粒酶活跃,身体健康。愿夏油杰味觉神经修复,不再苦夏。愿七海健人……」
密密麻麻的愿望,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是给别人的。没有一个字,是留给白川溯自己的。
「喂,」五条悟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你这人是不是脑子里装了什么怪东西?好不容易过个生日,你自己没有愿望吗?」
白川溯仰头望着夜空里那一豆飘远的橘黄灯火,夜风拂起她的长发。
「有的哦。」
她转过头来,坦诚地、毫无伪装地迎上五条悟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直被压着的光,此刻终于安静地透出来了。
「我今天很开心。我的愿望,就是满足你们的愿望。」
她的声音轻,却带着一种平静的坚定:「我不想再做「厄运」。如果这具身体还有一点价值,我希望它能成为你们的「防火墙」。」
五条悟的心脏被用力地攥紧了。他猛地伸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只能看着他那双盛满整片苍穹的眼睛。
「听着,白川溯,你不是厄运。」
五条悟一字一顿,带着属于最强者的绝对狂妄,也带着一种极致的、温柔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