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高专的医务室，冷气运作的低频嗡鸣声像是某种绝望的倒计时，沉闷地切割着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解剖台上方惨白的无影灯打下来。家入硝子戴着医用手套，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那具彻底失去体温的躯体。粉色短发的少年安静地闭着眼，胸腔正中央，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血管已经彻底停止工作，心脏被直接剜出……死透了。”硝子脱下手套，将一根没有点燃的烟衔在嘴里，却没有拿打火机。

五条悟坐在离解剖台两米开外的折叠金属椅上。

他长腿交叠，身躯向后靠着椅背，黑色眼罩完美地遮蔽了所有的情绪。但医务室内的空气却如同被无形的极地冻海填满，那种不带一丝温度的、锋利到能割破人喉咙的杀意，正从他看似慵懒的姿态中一丝一缕地渗出来。

虎杖悠仁的死，绝不是意外。高层那群老橘子越过他，将一年级派去没有情报支持的特级咒灵领地，这是一场毫无底线的阳谋。

站在门边的伏黑惠浑身湿透，水滴顺着下巴砸在反光的地砖上。他死死地攥着拳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什么？”五条悟微微偏过头。

“上周六，虎杖偏要去找一个网名叫‘算子’的小姐算命。”伏黑惠抬起满是血丝的眼，里面写满了诡异的茫然，“她肯定地告诉虎杖，他活不过一周，甚至精准地点出……他的心脏会被取出来。”

医务室里的冷气，仿佛在这一瞬间结了冰。

五条悟的指尖在金属椅的扶手上停顿了半秒。

精准预测特级的动作，这世上连他的“六眼”都做不到预知未来。是高层抛出的诱饵？还是暗处更深层的持棋者？

“惠，”五条悟低沉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把她的账号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划开那个界面。

【@好心收容怨种的神·算子小姐】纯白色背景的主页上，简介只有简洁的四个字：科普博主。好笑的是，平台给她打的标签是【搞笑博主】。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名字。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怒火与冰冷的理智在六眼的辅佐下交织。对方如果是敌人，必然深谙心理战；对方如果是局外人，那这种未卜先知就更像个危险的定时炸弹。

想要揪出藏在屏幕后的老鼠，就必须用最粗暴的方式踩住对方的尾巴。

他快速注册了一个全新的账号，修长的拇指在屏幕上极具攻击性地敲下了一个名字：

【@掘地三尺缉拿骗子的无·下限老师】

紧接着，一条私信发送了出去。没有暴怒，只有宛如实质般的深渊凝视：

【那个被你预测掏心的少年，此刻正硬邦邦地躺在我面前的停尸床上。所以，算子小姐，这是一场由你发布预告的杀人共谋，还是你用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骗取信任的恶作剧？如果你连致他死亡的那把‘凶器’长什么样都算不出来，这件事情恐怕很难收场。】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文字陷阱。他没有透露“宿傩”或“咒力”的任何信息，如果对方是个懂点皮毛的骗子或者咒术界外围力量，肯定会顺着“凶器”、“杀人狂”这种普通案件的思路去辩解。

……

逼仄的出租屋里，空气又闷又潮。

白川溯刚吞下两片神经阻断剂，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冷汗。她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小红点，看到了那个充满威胁意味和狂暴情绪的私信。

“【掘地三尺缉拿骗子的无·下限老师】……”

白川溯挑了挑眉。这名字和她的名字一样长，对仗工整，而且带着一种诡异的、幼稚的、仿佛要把骗子生吞活剥的怨气，但信息量却丰富。

对方能如此迅速且明确地发来质问，说明：第一，那个网名叫西中之虎的少年真的死透了；第二，发信人是死者的核心利益相关方，大概率是咒术界的人物；第三，对方此时处于极度的愤怒中，正在四处攀咬，试图找一个靶子调查真相。

她盯着屏幕上弹出的这条长长的、充满威胁意味的私信，原本因为疲惫而微垂的黑眸，瞬间亮起了一抹理性的锋芒。

发信人这遣词造句的结构太有意思了。极度的愤怒被冰冷的主导权包裹，对方非但没有沉浸在悲伤里，反而试图用“凶器”这个概念在诈她的底细。

这是个久经沙场的上位者，充满危险的高级猎手。他在钓鱼，他在等她自证清白，只要她开口辩解或者慌乱，就会瞬间被对方的信息网锁定。

想拿我当突破口？

白川溯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她将手指覆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然后敲下回复：

【好心收容怨种的神·算子小姐：首先，请收起你那套无差别攻击的受害者话术。我只不过是在预判未来的灾难走势。下雨天我卖伞，难不成你还要报警说这雨是我下的？把死亡归咎于提前告诉你天气预报的人，是一种非常低级的逻辑谬误。】

【好心收容怨种的神·算子小姐：其次，既然你亲自找上门，就说明你的怒火无处发泄。你想通过我顺藤摸瓜找凶手？真遗憾，我不过是捕捉到了那孩子身上异常崩溃的概率云而已……】

【最后，请收起你那种居高临下的诱导式审问。导致他死亡的根本不是什么外部‘凶器’，而是由于那个占据他身体的恶灵，进行了一次极度暴力的内部拆卸。】

高专医务室里。

手机屏幕泛起的微光映在五条悟半掩的唇角。

看到了这行字的瞬间，他嘴角的弧度冷了半分。

没有中计。不仅避开了陷阱，竟然还准确地说出了“恶灵”。这不是一个普通骗子能掌握的情报精度。

五条悟摘下了眼罩。那双解构万物的苍天之瞳里，浮现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深邃理智与胜负欲。既然基础的试探压不住你，那就在更深维度的情报网里逼你出洋相。

他从容地输入第二轮攻击：

【掘地三尺缉拿骗子的无·下限老师：哦？眼神很准啊。既然你拥有上帝视角，不如算算，那个剥夺了心脏的傲慢‘恶灵’，在这个损坏的容器身上，接下来的诉求是什么？】

按下发送键。五条悟将手机放在大腿上，静静地等待着对面的溃败。

两面宿傩的心思，是整个咒术界的千古谜题。一个躲在网络背后的神秘人，只要给不出合理的回答，主动权就会立刻崩盘。

……

出租屋这头，白川溯盯着这行字，打字的动作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糟糕，被反将了一军。

她连那个“恶灵”到底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性格、在图谋什么权力版图都一无所知！这相当于让她在缺少全部初始条件的情况下，强行去推导一个复杂的三阶偏微分方程！

“愿力不足以支撑预判了啊……”

白川溯咬着下唇，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点着，大脑疯狂检索着可用的应对策略。不能回答不知道，也不能随便瞎编，对面的男人逻辑缜密，一编就会被撕出裂缝。

【对方正在输入中……】提示出现又消失。

看着那个卡壳的提示框，五条悟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准备直接追击：

【怎么？神算子小姐也有算不出来的时候？】

然而，这行字还没打完，另一头，白川溯突然按住了自己的一侧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