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空气中透着一股草木的清新。白川溯打着哈欠,眼底挂着因为和特级咒灵周旋而加深的乌青,倒了好几班车,终于在早上慢吞吞地走进了辅助监督的办公区。
“北宫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正急得焦头烂额的伊地知看到她,立刻迎了上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老实人特有的担忧与微谴责:“您昨晚去哪了?现场那么乱,那可是随时会丧命的特级任务周边啊!”
“抱歉,伊地知先生,让您担心了。”
白川溯低下头,立刻切入了一副唯唯诺诺的打工人姿态,甚至还生硬地挤出了两滴鳄鱼的眼泪:
“我昨天中午一不小心吃多了,急着去找洗手间。就在那附近的一个商场地下借用厕所时,刚巧碰到了以前在打工时帮助过我的一位熟人,一聊起来就忘了时间……实在万分抱歉!”
“啊……原来是这样。”伊地知松了口气,刚准备打个哈哈把这事翻篇,“人没事就好,下次千万不要……”
“请问,是哪家商场的洗手间?”
一道低沉、严谨、仿佛自带冰冷金属质感的声音,突兀地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白川溯后背一紧,转过头。
来人穿着整洁的浅色西装,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那副标志性的护目镜后,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是川崎站南口的那家老百货商场……负一楼的女卫生间。”
白川溯强行压下飙升的心率,眼睫微垂,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惶恐和结巴,甚至连睫毛颤抖的频率都控制在了完美的阈值内,“因、因为只有那里不需要消费也可以随便使用……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真假参半,是最高级的谎言。
她昨晚确实把真人拖进了一个废弃的女卫生间,那里的地理坐标经得起任何实地勘察!
七海不动声色地靠近,目光锐利地在白川溯那张无害的脸上来回扫视。
眼前这个少女,体弱、苍白,体内空空如也,连一丁点微弱的咒力都没有。
可是,一股特级咒灵的残秽就切切实实地萦绕在她的手腕处!
是被无差别袭击了擦肩而过?还是……这看似可怜的打工少女,根本就是那个特级咒灵抛出来的眼线?!
白川溯根本不知道。
当昨晚真人用那只布满缝合线的手死死攥住白川溯的手腕,如同野兽般宣告主权时,白川溯那台飞速运转的大脑,把全部算力都集中在了如何应对特级咒灵的暴走和心理博弈上。
作为一个毫无咒力的“普通人”,她根本没有、也不可能察觉到——就在真人松开手的那个瞬间,一缕黏稠、阴冷、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咒力残秽,已经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她的衣袖和皮肤肌理之间。
她不知道,那个诞生于人类恶意的特级咒灵,看似是被她一番冰冷的言辞震慑住了,实际上却在松手的那一刻,留下了最恶劣的心眼。
真人是故意的。他在这具毫无咒力防御的身体上留下了只有咒术师才能看到的、犹如探照灯一般刺眼的“气味标记”。他要用这种方式,逼迫她无法在咒术师的圈子里隐藏,斩断她退回那群所谓“同伴”身边的后路,逼她不得不回到只能依附他、属于他的阴暗角落。
但这番算计,白川溯一无所知。
七海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在这十秒里,白川溯不知道护目镜下他到底看她哪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在走钢丝。
最终,七海收回了那具有实质压迫感的视线,推了推护目镜。
“没有。昨晚那个区域曾有危险咒灵出没。”七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严谨地给出了一句警告,“东京的下水道里,藏着很多喜欢诱拐人的老鼠。”
白川溯赶紧点头,这时伊地知在一旁连忙擦着冷汗打圆场:“七海先生,还没跟您介绍,这位就是昨天刚给您汇报过的新任档案管理员,北宫算子小姐。北宫小姐,这位是一级咒术师七海健人先生。”
即使脱下了昨天战斗时的那身硝烟与残秽,七海健人依旧是一丝不苟。浅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深蓝色的斑点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护目镜遮住了他锐利的眼神。他虽然是个咒术师,但身上那种被PPT、报表和通勤电车长期腌制出来的“成熟社畜”气场,简直浓郁得让人侧目。
白川溯点了点头放松下来:“初次见面,七海先生。昨天因为肠胃问题惊扰了您的排查工作,实在抱歉。”
伊地知在一旁忍不住夸赞起来:“北宫小姐,七海先生可是我们高专最靠谱的大人!您别看他现在是咒术师,他之前可是在国内顶尖的加贸证券公司整整干了八年的金融精英呢!最近才受五条先生之邀,重新回归咒术界……”
“伊地知,多余的就不用提了。”
七海健人抬手看了看腕表,严谨地打断了伊地知的彩虹屁。他推了推护目镜,语气平静且低沉:
“我曾在世俗社会做了八年普通的上班族,期间我明白了一件事——劳动就是狗屎。”
七海冷漠地吐出了一句足以震碎无数热血少年三观的暴言,“后来我又回到了这里,发现——咒术师也是狗屎。既然两者都是狗屎,我索性选择了自己稍微更擅长的那一坨而已。”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伊地知尴尬地擦着冷汗,正想替这惊世骇俗的发言打圆场。
然而。
“……非常精准的等价代换呢。”
白川溯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抹充满敬意与共鸣的光芒!她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深以为然地疯狂点头:“劳动是对时间与体力的剩余价值压榨,除咒则是将这种压榨产生的副产品怨灵进行暴力清理,二者确实是同一条单向的狗屎流水线。”
七海健人愣住了。
隔着护目镜,他深深地看了白川溯一眼。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以为这是个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担惊受怕的可怜少女,可她开口时,那些冰冷、缜密甚至透着点刻薄的词汇,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不仅毫无破绽,甚至……带着一种让他觉得诡异的、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过奖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北宫小姐。”七海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她的手腕,没有再深究,转身大步离去。
……
回到地下档案室,关上沉重的铁门,白川溯长舒了一口气。
摘下口罩,喝了一大口热咖啡。
她现在的日子过得极度充实。白天在阴暗的地下室补觉,晚上八点准时开工。高专伊地知给她配的这台高配主机,简直是她的利器。
前半夜,她尽职尽责地将堆积如山的发黄旧卷宗进行信息录入;后半夜,她则分析自己账号后台的怨种数据。
“奇怪……”
白川溯盯着神算子后台的情绪监测折线图,眉头微微蹙起。
这几天,她后台收到的私信数量呈现出了一种反常的“井喷”。
不仅如此,当她对这些发出“想死、太痛苦了”的求救IP进行溯源时,发现这数百个面临崩溃的怨力节点,竟然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东京港区的某栋高端写字楼里!
白川溯调出那些用户的私信,逐字逐句地分析。
“我们部门这个月被强制下达了不可能完成的末位淘汰指标……经理的眼神像看死人……”
“昨晚数据中心突然强制锁门加班,连去卫生间都要打卡……我感觉空气里有东西在看着我……”
“难道是同一个公司?”白川溯将那栋大厦的名字调了出来,最顶端赫然写着四个字——【加茂证券】。
白川溯隐隐的觉得自己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公司,但又一下子想不起来。
加茂。御三家之一。
一个掌握着咒术界最高权力的家族,在世俗世界竟然控制着如此庞大的血汗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