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只乌鸦式神停在顶楼的樟树枝桠上。
它歪了歪脑袋,那双毫无生气的玻璃眼珠倒映着五条悟办公室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似乎是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男人今晚安静得有些无聊,乌鸦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呱”叫,拍打着漆黑的翅膀,从高高的树冠上一跃而下。
它乘着夏夜潮湿的闷风,顺着高专教学楼的外墙一路向下滑翔。掠过外墙攀爬的常春藤,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一处生锈的空调外机上。
而在乌鸦锋利的爪子正下方,就是地下档案室的百叶通风口。
透过缓慢旋转的排气扇叶片,能清晰地听到地下室里高配服务器发出的低频嗡鸣。
白川溯刚洗完澡,用毛巾随意地擦着还在滴水的长发。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盘腿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地锁着。
五条悟对她的态度,太奇怪了。
仔细回想起来,这种诡异的违和感,似乎就是从他被软禁解除、她从他被窝里钻出来的那个早上开始的。
他今天在操场上说的那些话——“最完美的猎手,从来都是以猎物的样子出现的”——简直就像在下达某种警告。这个所谓的“狩猎游戏”,拿她当诱饵,表面上是训练学生,实际上更像是在全方位地测试她!
“幸亏我的体能确实战五渣,不然今天绝对要露馅。” 白川溯心有余悸地叹口气。
但最让她感到不安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回复“神算子”的信息!
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怀疑“神算子”的立场,甚至怀疑她暴露了什么?
白川溯越想越觉得如芒在背。她点开了后台的私信界面,直接切到了【长腿大帅哥】的对话框。
屏幕上,那个对话框安静如鸡。但就在她盯着屏幕发呆的时候,最上方突然跳出了一个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白川溯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然而,两秒后,提示消失了。过了十几秒,【对方正在输入中……】再次出现。接着,又消失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
“这男人到底在干什么?” 白川溯那被闷热天气和悬疑推理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理智,终于在第三次提示消失时彻底断线了。
她受不了了,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十指如飞地敲下两行字,主动出击:【好心收容野生怨种的神·算子小姐:老板,失联这么久,你还活着吗?】
【好心收容野生怨种的神·算子小姐:如果活着的话,吱一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回了一个字:【长腿大帅哥:吱。】
看着这个孤零零的“吱”字,白川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咬了咬牙,立刻顺着话头开始试探:
【好心收容野生怨种的神·算子小姐:为什么不回消息?我很担心你啊老板。】
对面这次输入得很快:【长腿大帅哥:遇到点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
白川溯看着这行字,微微点了点头。
【好心收容野生怨种的神·算子小姐:那你现在怎么样?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分钟。两分钟。
此时此刻,楼上的教师办公室内。五条悟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他敏锐地察觉到,窗外那几只一直盯着这边的乌鸦式神,扑拉扑拉飞走了两只,监视的网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松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神算子”的那句问候,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两分钟后,屏幕上终于弹出了回复。
【长腿大帅哥:我确实在秘密查一件事。需要去武藏野山脚下的三川无人便利店,取一个关于我挚友失踪的线索。】
【长腿大帅哥:但是……白天冰淇淋吃多了,现在头痛得很。而且外面还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不好抽身。】
【长腿大帅哥:不过没关系,线索很重要,我缓一下再去。】
看着这几行字,白川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头非常痛?强撑着去取?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白天的场景,他一口气吃了那么多冰淇淋,脑袋估计已经痛得快要炸开了吧!
“嗡嗡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突然在安静的档案室里炸响!
白川溯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中的加密手机扣在桌子上,转头一看,竟然是她刚从秋叶原二手电子市场淘来的那部、专门给“北宫助理”用的滑盖手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五条悟】。
白川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将声音切换成北宫那种怯懦又恭敬的语调:“喂?五条先生,您还没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咳咳……”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低哑,甚至透着一丝虚弱的疲惫,“北宫助理,你睡了吗?”
“还没呢,正打算睡。五条先生,您怎么了?听起来声音不太对劲?”白川溯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没什么。” 五条悟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痛苦,最后只是用一种轻得仿佛随时会飘散的气音说道:
“只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没事了,你早点睡吧。”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白川溯举着传来盲音的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句“想听听你的声音”落地极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她那颗一直试图保持理智的湖心里。
那个平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会在深夜用这么虚弱的声音给她打电话,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就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了几秒,本能在她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不要多管闲事。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万一呢?烧还没好两天又头痛,不会出什么事吧?!
死寂的档案室里,白川溯盯着手里的手机,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该死!” 白川溯低骂了一声,抓起旁边的一件黑色连帽防风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抓起钥匙,像一只轻盈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地下档案室。
……
15分钟后,高专后山。
这里是整个高专结界最薄弱的地方,也是唯一一处附近没有高大树木、乌鸦式神无法停靠监视的监控死角。只有一堵两米多高的青砖围墙,静静地矗立在月色下。
白川溯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兜帽,气喘吁吁地顺着墙角不知什么时候放的废弃木箱,艰难地爬上了墙头。
“呼…… ” 她跨坐在墙头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准备寻找落脚点往下跳。
就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
月光穿透薄云,洒在围墙外侧的草地上。
在那里,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的高大身影,正静静地靠在墙根下。
他没有戴眼罩,也没有戴墨镜。那双在黑夜中仿佛能散发出幽蓝微光的苍天之瞳,正微微仰起,似笑非笑地看着骑在墙头上的她。
夏夜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人一个在墙上,一个在墙下,就这么隔着两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川溯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