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咒力沿着红线向她靠近。
固定她的□□。
确认她的坐标。
将她留在安全、完整、能够再次回到他身边的位置。
剩余的文字在红纸上显现。
【一生平安。】
平安。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右侧的黑暗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道比世界本身更深的黑色从她灵魂的裂缝中渗出。
黑色缝合线。
异色的眼睛。
真人残留在她体内的无为转变被红绳唤醒,化作无数黑色因果线,从被修补过的神经、记忆与灵魂缝隙中向外生长。
黑线与蓝线迎面相遇。
两种咒力截然相反。
一种属于最强的术师。
一种属于诞生于人类恶意的咒灵。
蓝色试图将她固定在安全的坐标。
黑色不断改变她破损的形状。
它们应该彼此排斥。
应该撕裂,吞噬,直到其中一方彻底消失。
可在触碰她的瞬间,两道因果同时收紧。
仿佛它们从一开始,指向的就是同一个灵魂。
轰——
视野中的地平线开始倾斜。
紧接着,整片海岸向左侧翻转。
沙滩竖立起来,灯笼沿着倾斜的夜色坠落。远处的海面越升越高,越过地平线,翻到她的头顶。
天地完全倒悬。
倒悬的海水从天空倾泻而下。
没有浪声。
她的视野也随之旋转。
膝弯骤然失去力气。
她也随着那个颠倒的世界向后软倒。
五条悟脸色一变,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及时托住她的后颈,顺着那股下坠的力道将她接进怀里。
“北宫,怎么了!回答我!”
他被带得向前半跪下来,墨蓝色浴衣铺落在沙滩上。
她半躺在他的臂弯里,眼睛仍然睁着,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没入他托着她后颈的手指。
她没有反应。
远处,硝子已经察觉异常。
“歌姬!”
两人同时向海岸跑来。木屐踩过沙砾,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
可那些声音无法进入她所在的世界。
漆黑的海水穿过她的身体,落到脚下时,已经变成了血。
第一滴血落下来。
滴答。
鲜红色在黑暗中荡开一圈涟漪。
第二滴。
第三滴。
红色迅速漫过她的脚踝,淹没所有因果线。海水变成血泊,夜晚变成炽烈的白昼。
她看见自己跪在五条悟身边,握住他的手。
溯洄逆流。
意识被强行从死亡前一秒拉回。
紧接着,结界钉贯穿小狗玩偶,也贯穿她的心脏。
她向后倒下。
小狗玩偶从怀里滚落。
天。
地。
血色的树叶。
五条悟重新睁开的眼睛。
苍蓝色在血泊里骤然亮起。
反转术式开始运转。
负面咒力彼此碰撞、相乘、翻转。狂暴的蓝光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沿着石板上的血向外席卷。
树木折断,石板崩裂,空气被挤压出尖锐的悲鸣。
那些来不及完成反转的负面咒力,顺着血泊灌入A-007残破的身体。
第一根黑色缝合线从破损的布料中钻出。
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黑线刺穿棉絮,缠住四周失控的苍蓝咒力。
玩偶的一颗蓝色纽扣眼睛亮了起来。
弱小的咒胎以不合常理的速度跨越所有界限。
可进入它身体里的不只有咒力。
五条悟从血泊中醒来。
他抱住白川溯逐渐冰冷的身体。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将反转术式按向她停止跳动的心脏。
回来。
让她回来。
让她重新呼吸。
让心脏重新跳动。
让她再次睁开眼睛。
让她的身体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每一个念头都化作苍蓝色的咒力,穿过红色的血,被那团正在诞生的黑暗完整地接收。
可刚刚拥有意识的咒灵不懂死亡。
也不懂人类所谓的“恢复原状”。
它只听见那道强烈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声音。
【白川溯,回来。】
于是它记住她的灵魂。
记住她的形状。
记住自己必须找到她、修补她,不能让她死去。
它拥有改变灵魂形状的本能,却把“恢复原状”理解成了另一件事。
——灵魂可以拥有任何形状。
——只要不断寻找、不断修补,她就总有一天能够回来。
小狗玩偶缓慢抬起头。
一只眼睛漆黑。
另一只眼睛倒映着失控的苍蓝。
两只眼睛同时看向她。
黑色缝合线骤然贯穿所有画面——
真人找到她。
真人将能量送进她濒临崩溃的身体。
真人修补她残破的神经。
真人一次次说着恶劣的话,又一次次拒绝让她死去。
那不是印随。
也不是偶然。
真人的咒力,诞生于五条悟的绝望。
真人的术式,指向五条悟未竟的愿望。
直到现在,它仍在执行诞生之初听见的第一句话。
【白川溯,回来。】
红色愿签在黑暗中燃烧。
火焰吞没因果网络。
黑线与蓝线同时绷紧。
一个从十年前追向现在。
一个从现在回到十年前。
最终,都缠绕在她腕间同一根红线上。
黑暗骤然崩塌。
血色退去。
无数因果线寸寸断裂。
她终于看见完整的答案。
五条悟低头看见红绳深处骤然亮起的咒纹。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揽着她的腰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去扯红绳。
指尖触及绳结。
她却忽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五条悟动作一停。
她抓得很紧。
苍白的手指深深压进他的腕骨,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黑暗以前终于抓住了什么。
五条悟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呼吸微微一松。
他俯下身,托住她后颈的手稍稍收紧,将她从臂弯里扶高一些。
她缓慢抬眼。
最先看清的是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睛。
然后是他紧绷的唇角,凌乱的白发,以及那张再也维持不住轻松、甚至隐约透出恐惧的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却不再冰冷,也没有在血泊里失去温度。
她终于从倒悬的世界坠落出来。
落进一片蓝色的海。
他就在这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承受这一切。
十年前那个没能说出口的愿望,早已化作另一个生命,穿过漫长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而许下愿望的人,此刻就在她面前。
掌心下的皮肤是热的。
脉搏清晰地跳动着。
近得只要抬起手,就能够碰到。
白川溯抓着五条悟手腕的指尖开始发抖。
五条悟以为她有话要说,本能地低下头。
“怎么——”
第一束烟花升上夜空。
在巨响抵达海岸以前,白川溯抬起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紧紧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很凉,甚至带着失控的颤抖。
五条悟整个人僵在原地。
盛大的花火声响顷刻间淹没海岸。
白川溯闭上眼睛,眼泪在这一刻滚落。
海风掠过衣袖。
潮水漫上沙滩,又无声退去。
五条悟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于碎了。
第二束烟花升上夜空。
五条悟托住她的后颈,手指没入盘起的长发,小心避开发间的绣球花。
另一只手收紧她的腰,将她稳稳抱进怀里。
随后,他偏过脸,吻了回来。
不再迟疑。
也不再试探。
白川溯仰起脸。
她环在他颈后的手仍在发抖,却没有后退。
绚烂的光照亮他们。
潮汐漫过两人的影子。
她抓紧他的衣袖,泪水无声地没入彼此交错的呼吸。
一朵又一朵花火在海面盛开,又在最灿烂的时候碎成流光。
坠入漆黑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