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冬正愁久居宫中,无法顾及府中诸事,陛下竟主动开口。
这人容貌与故人那般相似,连性子都一样温和细致。
他连忙垂首行礼:“多谢陛下恩典。”
又闲谈数句,便有宫侍前来通传,左相已在勤政殿等候。
这场偶遇便就此作罢。
往勤政殿去的路上,赵乾忽而开口,语气平淡:“那一甲三人,可是都已归府省亲?”
佑德躬身应是:“回陛下,三位大人均已离京数日。”
赵乾淡淡颔首,再无下文。
他望向花树下那道恭顺行礼的身影,袖中指尖轻捻那一片尤带余温的粉瓣,须臾便攥入掌心。
随后便往勤政殿而去。
佑德心中微疑,却不敢多问,只得快步跟上。
————
东林村。
林父祖上三代都是布衣百姓,林父分得的这块地基,恰与同村兄弟俩比邻而居。
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久了,少不得受些牵扯。
那对兄弟是家中老二老三,老三是个手巧的匠人,其子却是没能承了这份手艺,考了秀才便回乡做了村塾的夫子,娶了隔壁村老杨家的二姑娘,生了一对儿女,日子和和美美。
那老三因此在村里很是得脸,连里长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福叔。
林父将这些看在眼里,等攒够银钱娶妻生子后,便备上厚礼登门,求夫子赐名“清宴”,盼着儿子能沾些书香气,平日里也常带着孩子往邻家走动。
这一来二去,年幼的林清宴,竟也对那案头书卷生出了向往。
夫妻俩只当是取名沾了福气,等再攒够束脩,便将林清宴送进了村塾。
不求多有出息,便是再差也能习了字去镇上做个账房先生,总比他们这般在地里刨食要强些。
然而夫妻俩也没有想到,林清宴似乎天生便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不仅小小年纪便考过童生,秀才也只两试便轻松得中。
儿子有这般天分,林父林母自是乐得合不拢嘴,夫妻俩感念夫子照拂,逢年过节礼数更是周全。
可欢喜没过多久,难题便也随之而来了。
村塾夫子自身不过秀才出身,能教他至此已是极限,林清宴能有今日,多半是靠自身聪慧刻苦。
若想再往上考过乡试,这点学问却是远远不够。
唯有前往州府书院深造,才有一线希望。
然而须知府城两三日的花销,便抵得上村里一月的用度。
这笔钱,便成了林清宴进学路上最大的难题。
林清宴不是没想过放弃,大不了回乡教书,安稳度日便是。
可林父紧紧攥着儿子那块廪生腰牌,沉默了半宿,只沉沉开口:
“你只管安心考,钱,爹娘来想办法。”
“咱老林家,若能出个官人,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府学开学前夜,林父一言不发地将凑来的束脩银钱塞进他手里。
林清宴怎会不知家中艰难,在府学时便常寻些抄写、代笔的活计,换些银钱寄回家,只为减轻爹娘几分负担。
可就在他收拾行装,准备赴省城参加乡试的前夜,噩耗猝然传来——林父林母突遭横祸,一夜之间便双双殒命。
林清宴匆匆拜别师长离开,素来严厉的夫子一言不发,只塞给他一卷书,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声才转身离去。
他上报丁忧,回乡草草安葬双亲,便这般浑浑噩噩躺了数日。
直到某夜恍然惊醒,想起父亲那句“光宗耀祖”,才重新捧起夫子临别所赠的那卷书。
三年丁忧期满后,他一举考中举人,只身赴京。
同年赴考的许邺,嫉恨他天资远胜于己,便以城西古寺灵验为由,诱骗林清宴至破庙之中将其杀害。
只因为他本与林清宴同期求学,却迟了三年,才与他同登进士榜。
越冬踏入这座旧院,才将林清宴的前尘往事尽数知晓。
他心底轻轻一叹。
若不是遭许邺这等小人构陷,以林清宴的才学,二甲前列不在话下。
留京为官做一番成就亦非难事,林父林母泉下有知,也能含笑瞑目。
【宿主,我发现他们家居然有族谱诶。】光球轻轻飘到他身边。
越冬微微挑眉,来了些兴致:“哦?过去看看。”
光球领着越冬进了林父林母生前居住的屋子,桌案上,正随意摆着一本薄册。
正是光球所说的族谱。
那册子用蓝布封皮,册页极薄,封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一两笔写错了笔画,一看便是寻常农户请人粗粗抄录。
越冬轻轻拂去灰尘,将册子拿在手中。
寻常人家族谱,多是从家中出了功名之人记起。
林家也是如此,祖上曾出过一位举人,自此才开始修谱。
林父手里这一本,是当年林清宴的祖父分家时,特意请人抄录的副本。
他起初只是随意翻阅,翻至近世记载时,指尖忽然一顿,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指尖轻点在那行字上,声音轻淡:“甘姨娘母亲的名讳,怎会写在林家的族谱上?”
系统凑过来扫了一页,惊呼:【宿主,祖籍时间和年龄竟然都完全对得上!】
越冬略一沉吟,吩咐道:“比对一下林清宴、甘姨娘、许怡三人的容貌相似度。”
【宿主,林清宴与甘姨娘的容貌相似度34%,与许怡相似度52%。】
【可我第一眼根本没看出来像啊?】
越冬唇角微勾,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像不像的,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层关系,我们可以将它好好利用起来。”
“清宴侄儿,在家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男声,打断了屋内动静。
越冬轻蹙眉头,微微一叹:“先不说这个,早日将此间诸事了结,早日回京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