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自己这般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仿佛用完便要舍弃了。
甚至他心底竟不受控地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去问赵乾,为何要这般待他。
然而这念头刚冒头,便被他猛地掐灭干净。
荒唐!
方才那样的想法,难不成被夺舍了不成?
他与陛下本就只是君臣,此次不过是临时选派的差事,何来舍弃一说?
更何况算算时日,陛下的眼睛差不多也该好了,他迟早也是要回翰林院当差的,即便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
越冬敛去眸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忡,面上温和有礼地谢过宫侍,才转身离去。
宫侍踏进殿门,向乾元帝回话:
“陛下,林大人已知晓了。”
“下去吧。”
殿内静谧许久。
赵乾随手搁下手中朱笔从御案前起身,顾不得那朱笔上落下几点朱砂墨,将御案上的宣纸晕染了一片。
他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望向遥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一片晦暗。
自他决意停了侍读差事以来,心中便时常恍惚。
然而将这话吩咐下去后,一直到方才那道身影转身离去之前,他都莫名想要收回之前的话,恨不得将人一直留在身边。
甚至于此刻,他竟想立刻追出去,将人强行留下。
并且……
真正让他强行压下这荒唐念头的,并非是因为顾及到君臣有别,却仅仅只是许怡仍好端端待在后宫之中的事实。
帝王眸色沉了沉,心底警铃大作。
这手段竟愈发叫人防不胜防。
他已十足警惕,竟也被迷惑至此。
这妖魅……究竟是何种诡异本事。
赵乾唤了名身着黑衣的内侍近前。
此人极擅潜行打探,派他去查探最为稳妥。
他只淡淡吩咐两句,便令其速去速回。
待人退下,他又命佑德取来那块有清冽静心之效的寒沁玉。
此玉通透清凉,能宁神静心,正是合用。
只是一时未想好形制,便暂且搁置。
“西侧新殿可修整完毕了?”
赵乾指尖摩挲着玉面,语气平静。
可那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依旧被伺候多年的佑德看在眼里。
佑德心头了然。
陛下这怕是,惦记着那位新入宫的小主了。
前几日陛下突然叫他去翰林院挑个长相周正的来侍读时,他还当陛下是瞧上了那探花郎。
如今看来,终究是绝色容颜更胜一筹。
那林大人虽生得清秀,可与许氏那般明艳动人的容貌比起来,却是稍逊一筹。
他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分毫不敢显露,只恭敬回禀:
“回陛下,三日后便可迁居。”
赵乾微微颔首,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稍稍平复。
三日……倒是不算久。
————
三日后。
锦澜殿。
此殿修得清雅华贵,雕栏玉砌,后院更引了活水环绕,遍植珍奇花木。
这般清幽出尘的意境,竟与他当年在昆仑的洞府有几分相似,越冬一见便心生欢喜。
能得这样一处宫殿,今晨那套册封位份的繁琐礼仪,倒也算没白走一趟。
御旨上那些华美词句他一概未听,只堪堪记住了最末两句:
册封许氏为丽嫔,入主锦澜殿。
“丽”字,倒是贴切直白,明晃晃是赞他容貌殊丽。
越冬轻笑一声,坦然受之。
这封号,定然是赵乾的意思。
被陛下亲口以封号称赞容貌,他倒是受之无愧。
他抬手指挥宫侍,将殿内陈设一一调整得更合自己心意,这般忙碌下来,竟已至傍晚。
越冬抬眸望了眼天边暮色渐浓,心头忽然一顿: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要紧事?
与此同时,御书房偏殿。
赵乾仔细净身更衣,将那块寒沁玉贴身佩戴妥当,才缓步往后殿行去。
————
赵乾踏入内殿时,越冬正松了发带,墨色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
淡黄的宫灯映出朦胧的光影,灯影摇曳间,那本就清艳绝伦的容颜,更是添了一种说不出的蛊惑意味。
那颗生在眼角的红痣,亦是娇艳得像是鲜血,更衬出几分勾魂夺魄的艳色来。
饶是帝王心性素来沉稳,也被这猝不及防见到的一幕冲击得怔愣当场,心口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指尖下意识按住腰侧那块寒沁玉,清冽凉意顺着指尖漫开,才勉强将那阵莫名的悸动压下去。
定了定神,赵乾只当是那妖魅施展惑术,此番能骤然清醒也全是这块玉的功劳。
越冬见到乾元帝时还有些惊讶,神色有些疑惑,轻声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他便在心底暗叫不妙。
在勤政殿扮演林清宴日子久了,他竟全然忘了,妃嫔册封迁居之后本就该侍寝。
但乾元帝似乎并未察觉,只道:“这便安寝罢。”
越冬还在懊恼方才失言,并未听清陛下说了什么。
赵乾见他半晌不语,却以为是他不愿,心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失落。
他将语气放缓,眼神直直地望进越冬眼底:“朕并无勉强之意,你若尚未习惯,只与朕抵足而眠便是。”
“只是既已封了位份,迁居新殿,若朕不来此处歇息,旁人少不得会看轻些。”
越冬被他这般盯着,竟觉这话说的十分在理,一时未觉异样便下意识点了点头。
直到低头的那一瞬间,他才骤然回神,心底暗自懊恼。
他来此只为完成任务,并非是真要做他的妃嫔,旁人敬与不敬又与他何干?
可话已出口,再无收回之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左右两人都是男子,倒没什么好避讳的。
越冬将外袍放好后,便径直钻进被窝里躺下,演了一波木楞的宫妃。
但赵乾并未有何异议,他撑着困意候了片刻,实在有些抵抗不住搬家后劳累的身心,不知何时便沉睡过去。
而在赵乾看来,他几乎是沾枕便睡着了。
赵乾见状微松口气,将那块寒沁玉握在掌心,在床外侧静静躺下。
许久之后,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逐渐察觉到鼻尖萦绕着一股极其浅淡的香气,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又混着些檀香。
仿佛在哪里闻到过这般……说不出的熟悉……
帝王意识渐渐模糊,他虽疑心这又是妖魅迷乱心神的手段,可那香气熟悉至极,竟让他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安稳感。
只不过片刻,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越冬是被勒醒的。
他艰难转头,才发现缠住自己的,竟是一双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