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把你吓的。”白医生调侃道,“今天药材不收钱,哝,这个盒子里是皮纸,搭把手包一下。”
一个竹编小篓迎面飞来,李越反手一抄,皮纸在篓里晃荡,发出唰啦啦的结实声响,紧接着便是数不清的药材从匣中鱼贯而出,一个接一个晃悠悠飘向李越;
顾不得惊讶或提问,他立刻放下茶碗起身,指间灵光涌动,以控符的手势划了几下,皮纸自篓中凌空腾起,稳稳接住飞来的药材,小纸人们自洞府四面八方飞出,帮忙扶住兜满了药的纸包,排好了队送到白崇景面前。
白医生在白大褂口袋里窸窣摸索,四处找不到打包的棉线,干脆甩出一卷止血胶布封口;他一边给每个皮纸包上标注服药时间,一边隔着镜片悄悄打量面前人,李越仿佛还没从“不收钱”这件事里回过神,愣愣站在原地,满脸迷茫之色,他的圆滚滚小器灵从衣襟里冒出头,轻轻蹭了蹭主人的脸侧。
“不收钱?为什么?”李越呆呆道,“一个月的量我还是掏得起……”
“不为什么,不仅今天不收,以后也不收。”白崇景眉眼弯弯,“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山楂丸要不要?这个甜甜的可以当零嘴吃。”
“谁没事把药当零嘴吃啊!”李越莫名其妙,不由得有些着急,“我自己的药钱,自己能负担,现在生意已经很有起色了,到底是……”
“不仅如此,还有一句话嘱咐你。”
白崇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语气柔和,态度却强硬,
“你去流珀林和无尽海走了一遭,这事儿既然有别人知晓,在整个天南便不再是秘密。如今妖族正是多事之秋,水族还丢了条鱼,你受伤一事本就疑点重重,现在最好安心休养,非必要别离开丹醴防护区域。”
“若有人主动找你问东南的事,尤其是打探你和丹醴、和靳绍宁的关系,一句也别搭理他们,只装不知道。”
李越怔怔望着白崇景,对方面上仍淡淡的,神色却极认真,他心里反复思索白医生刚才那番话,听潮楼那日的情景不知不觉浮上心头,熔融般的金红日影自漫天黑雾中烧出一片清明,那个高大坚实的背影远远悬于天际,衣衫猎猎,逐渐融进日晕深处……
“……丹醴找你去,究竟是要做什么?”
李越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低声问道,
“是不是和靳长老有关?他受伤了?染上那个黑气了?”
白崇景狐狸似的眯眼笑起来,不知为何,李越总觉得这笑容里有些难以言喻的微妙意味。
“你还管他受不受伤?”
白医生笑道,一手点了点李越腰间的储物袋,
“听见刚才我说的了吗?水族丢了一条鱼,还是听潮楼那丢的。”
李越还待问些什么,白崇景却不打算聊下去了,他胡乱比划了几下,示意自己不管这事儿,一把抄起装着豆泡椰糕的饭盒,转眼间便消失了踪影。
药在炉上,人在火旁,李越拎了个户外专用的剑麻蒲团倚山石坐着,本想打打坐,心神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夕阳斜晖遥遥投在洞府的防护大阵上,折射出彩虹般流动的幻光,他歪着头默默看了一会天色,手掌一翻,一本线装册子便呼啦啦从内室飞出,径直落入李越手中,书页翻动,露出其中誊写的内容——正是他什么乱七八糟都往里写的私人笔记。
炉火轻燃,细细切好的药材在炖盅里咕嘟咕嘟冒着黏稠的气泡,珍珠抱紧怀中半干开裂的蒲草叶子,悄悄探头去看,发现主人正将此次东部妖族领地一行的经历写在空白的新页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正好卡在靳长老的大名上,一滴墨打在湿痕未干的纸心,晕开深深浅浅的一片,李越无声叹了口气,摸出纸来擦拭本子和笔尖。
“主人……”珍珠有些担忧地轻唤道,“下午有客传符来信,想要继续定那个豆泡椰糕呢……”
“迟些再回吧,让我想想。”李越轻声道,啪一声合上笔记,彻底丢开手去,
“本打算,若是这些吃食卖的好,便考虑隔日出摊……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啊!那怎么办?”珍珠呆呆道,“椰子也已经用完了…走寄递不能现场试吃的话,客人不满意要退货怎么办?”
李越只摇摇头:“这些都是小事。今天老白说的那些话,绝不是局外人捕风捉影能讲出来的,我怀疑,是丹醴的人跟他说了什么,搞不好他是受托传话……如果我的猜测属实,靳绍宁那边,恐怕是出麻烦了。”
珍珠却不太理解:“哇…可他是炼神级别的大修士了诶?又是丹醴书院的长老,好凶好凶的,一般人打不过他,又有谁敢为难他?”
这次李越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倚回了山壁上,小纸人们在他四周群聚着、打打闹闹地跑来跑去,风炉火苗跃动着,从陶瓮的盖子缝隙里催出连绵不断的水气和药香,他提起顶盖,小心拨动炖盅里的药液,长时间炖煮下,液体已然化成蜜一般微稠的清膏;
李越接过珍珠手里的蒲叶,轻轻扇灭炉火,青烟伴着药气冉冉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他将炖盅自瓮内夹出,放在一个用旧了的木托盘上,也没有起身回室内的意思,就在这小小一方灶台边,就着慢慢消退下去的余晖,一勺勺喝净了碗里的苦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