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一眼瞧见,自斗笠的空隙中,蒙面黑巾未遮蔽之处,清清白白露出一双动物的眼睛,瞳仁细小,即使随意一瞥,眼神也极锐利,充满澄澈的专注;此人绝对是一位妖修,只是不知为何,化形时竟未能完全变做人的模样,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这黑衣人的目光像是被桌上的橙皮米糕黏住了一般,紧盯着看个没完,却又不做任何反应,隔着半个巷子的距离站在原地不动,既不靠近、也不发问,就连热情满满的珍珠也有些发怵,没敢第一时间开口招呼;
正当李越犹豫要不要主动问候一下时,对方毫无征兆地凑向近前,对着月纹招牌嗅了几下,忽然发问道:
“这位老板是不是…会使雷符的李道友?”
珍珠:……!!
通常慕名来下单者都叫他月老板,这种奇奇怪怪的称呼还是头一回遇见。这话里的指向性实在太强,甫一出口,李越便心神巨震,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脑中却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口里僵了好几下,才囫囵说出话:
“是我。阁下可是……?”
神秘人立刻比了个“嘘”的手势,谨慎地左瞧右看,见四下无人,猛地扯开面巾,露出一张略显怪异的毛茸长脸——是一位非常年轻的狼族妖修。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姨妈和伯爷都记挂着你……你的米糕和你的饼都超级香!”
果然是流珀林的狼族!听他措辞,必是洛音其那一大家子里的晚辈,难道流珀林解封了?妖族的黑气解决了?靳绍宁终于给这一摊善好了后?
李越倒吸一口冷气,顾不得寒暄客套,直接铲起三块橙皮米糕,用油纸随便一裹,不由分说塞进小狼手中;对方一下局促起来,正想僵硬地推辞一番,李越却不给对方一点机会,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将热糕用力推回,不小心按到了对方爪垫位置,烫得他猛一哆嗦。
“洛音其还好吗?紫金夔呢?强闯林子的那拨人可解决了?”李越急促道。
见小狼面露难色,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有些失礼了,忙一迭声道歉;
李越如此行为,小狼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将米糕仔细揣进马甲和外衣之间,再次左右张望一番,紧紧凑在桌边,压低声音面带忧色地开了口:
“姨妈应该暂时还好,可是族里不太好的实在有点多,丹醴找了大夫帮我们看病,开了一些药……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那天的情形,我知道得应该没你多……”
原来,这只小狼本是族中年纪较小的后辈,早早跟着家里兄弟姊妹迁去了庇护所。出事那天,他一整天都老老实实在安全区待着,只是外面源源不断地有伤员送回,护卫队留守的修士快忙疯了,没人照顾幼崽,只能将他们关在一处防御阵法内,免得乱跑生事。
后来,有几名先遣队员顶着没完没了的惊雷与狂风外出寻找,带回了受伤难行的洛音其和近乎昏迷、浑身鲜血的五十五伯;二人身上都隐隐有黑气的痕迹,族内不敢懈怠,立即采取了一些急救措施,关于“使雷符的李道友”的故事就是那时所述的。
纵观天南妖族中,狼族算是妖修群体中和人族相对亲近些的,可对于人类插手祖地甚至壁障节点的行为也颇为忌惮。然而,这次似乎有些特殊的事由,以至于狼族耆老没怎么犹豫纠结打绊子,非常丝滑地接受了丹醴的帮助,第二天一早便有药材和人族大夫送进林子深处,许多受了伤的狼都接受了医生治疗,还有一小部分甚至被接到了丹醴内,说是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他自迁徙至庇护所后便有化形不全的毛病,本觉得是由于岁数太小、长途跋涉累着了才如此这般,可大夫看了后直接点名要他过来,经长辈点头,现在和几个带伤的护卫队员一起住在书院里,每日诊脉、喝些苦得杀脑仁的药汁子,音其小姨留在流珀林中,倒是有好一阵没见过了。
听到洛音其被救下来,又有丹醴插手,李越才稍微放下心来,可思索着便又有些犯愁:
“……有病症的话,想是那些黑气造成的?那东西有些邪性,不过洛道友修习雷法,倒是能有所克制。”
他手指无意识地张合两下,显得有些赧然:
“之前在林中时,她送给我一个护符,里面的雷晶石确实是辟邪的好东西。不过实在不巧,我有一个…朋友,战况紧急,我将晶石给他护身用了……”
“没关系呀,狼族的护符就是拿来送朋友的,我们不会要回去的。”小狼立刻安慰道,
“你别担心姨妈了,看你瘦瘦的身体不太好,比我生了病的还弱些,是不是伤没养好?你要多保重呀,我还没吃过你做的饼,姨妈说特别特别好吃……”
“想吃饼子吗?这好说。”
李越微笑起来,反正这小狼最近住在丹醴看病,约个时间做些给他就好,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想到丹醴,一个发酵了许久、无人可说也无人能问的疑问横亘在心口,面对这只素未谋面且身份看起来相当安全的狼妖,他没有迟疑太久,便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你……你们在丹醴期间,是哪位长老负责照管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位姓靳的长老?”
听到有饼吃,小狼十分高兴,恨不得立刻做点什么报答一下,当即爽快道:
“谁?姓靳吗?不认识,好像没见过,我回去帮你打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