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隐提问时,并没有说太多,她明确表态的问题是:她到底躺在一个什么地方?是否也失去了基本的尊严和体面?
她对于两千年后的世界并不了解,但这些人愿意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花费大量的时间,那一定是吃穿不愁,安逸快乐的。
他们还能创造出一个如此真实的世界,这简直和神明无异,从游戏中的一些设定也能让她窥见几分现实世界的技术,譬如只需要动动脑子就可以帮你完成许多事的小梦,可以还原所见世界的瞬间甚至复现一整段时间的摄影,可以无视距离随时随地与好友交流等等,以及……他们没有丝毫对王公贵胄的尊敬与惧怕。
如果他们的国家政权与大景相似,那他们在游戏中也不可能对皇室官府如此态度,外面的世界已经大不相同了,但可怕的事,花间隐无论如何想不出这份不同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她的身体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环境下,完全脱离于她的掌控,除了吃喝拉撒这样最基本的问题,更深层的,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则是她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有谁为她背书?有谁在意她的身体?是谁想救她,又为什么要救她?
这仿佛是一场没有任何置换而得来的巨大惊喜。
天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掉下一个香喷喷的馅饼,掰开来,里头还夹着满满的金豆子?花间隐早已过了白日做梦的年纪了。
但临夏又一次……又一次,精准而温柔地抓住了这一缕忧虑,无论他的推断过程是什么,结果都准确得可怕。
花间隐也望着天,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道:“没人说过你很像蛔虫吗?”
临夏紧绷的心骤然放松下来,“如果是你说的,我很乐意。”
花间隐嘴角抽动,默默翻了个白眼,“为什么是我?”
“你……很适合,就连你处在昏迷状态下无法同意实验协议,也是原因之一。这么说你可能会很生气,但当时事出紧急,再拖下去你可能就真的死了。”临夏道。
花间隐如今已经明白,临夏确实不是创世神,他只是那个庞大的创世神群体的一员,具体担任何种职责她无从得知,但以他对她身体的了解情况来看,大概代表极光引擎在实验里参与颇深。
他们第一次在沈双全的房间相遇应该就是偶然,只是那时候临夏就认出了她。后来又因为她尝试下线的事,临夏被派来游戏中阻止她,一来二去,两人竟还混成了队友。
她并非完全没怀疑过临夏,只是事已至此,那些怀疑和揣测她无从考证,既然已经得到一个重活一次的机会,为何不能像她一直渴望的那样,轻松快乐地活一次呢?
花间隐深吸口气,缓慢吐出时沉下肩膀,那口郁结于心的浊气仿佛完全呼出了体外。
临夏摘下面具,露出真实精致的面容,他微微俯身,几乎和花间隐平视,但仍然保持着相当礼貌的社交距离。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文字,而是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我得去工作了,明天见。”
花间隐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
临夏也低沉一笑,又道:“记得我说的话。晚安。”
花间隐挑眉,又嗯了一声。
临夏还没走,似乎在等着什么。
“意思是愿你今晚安然入梦。”临夏说。
“……”花间隐撇撇嘴,余光瞧了一眼陆诗琼,很快又收回来,有些无奈又生涩地说道:“嗯,晚安。”
临夏终于直起身,冲她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花间隐盯着空无一人的廊下看了会儿,哑然失笑。
这小子,把她当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