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熏琅无言望去,她的沉默里,满是怒骂世间怎会有比她还“无耻”的人,而李嘉禛却从不羞于承认自己就是个卑鄙之人,她此生见过太多君子,亦敬重君子,可到头却只愿做“小人”。
李嘉禛抬头望着夏熏琅,语气极其冷淡,“给你做主的人走了,你还要跟本宫讲公平吗?”
“殿下当真要为了一个低贱的美人,这样对待妾吗!”夏熏琅逞着夏氏的威风,不肯低头。
李嘉禛没了耐心,随手将早已残破的玉盏重重砸在了夏熏琅脚边,玉盏碎落的瞬间,她道:“是,本宫就是为了秦娘子,你看不出吗?本宫做的还不明吗?”
“夏氏,本宫不管待会儿你是要和你那言祗阿姊,去慈福殿告状也好,还是去寿宁殿哭诉也罢,哪怕你们叫人到垂拱殿参本宫一本,本宫都不会在乎,但在这之前,本宫偏叫你喝下这杯热茶,喝!”
李嘉禛怒声呵斥,夏熏琅眼见没有缓和的余地,不情不愿地端起了烫手的茶盏。
就如同李嘉禛所言,夏熏琅想躲也躲不过,于是下一刻,茶水烫过她娇嫩的唇,一路灼热过她的齿舌,落入咽喉之中,而那被她一并咽下的,还有前所未有的屈辱。
夏熏琅掷下茶盏,烫得打了颤。
而这一切都被秦玉迢看在眼里,秦玉迢就这样冷眼旁观,没做任何阻拦,她不会慈悲到,去可怜一个刻意欺凌自己的人。
夏熏琅压着怒火,恶狠望向秦玉迢,她将所有恨意都怨在了秦玉迢身上,她想她假慈悲,她想是她让自己如此狼狈,她想若是没有她的出现,她的人生将是何等顺遂,她想……
要了她的命。
夏熏琅不知悔改,转身想要离开,可在她尚未抬脚之前,李嘉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淑容娘子且慢,本宫改主意了,本宫觉得若罚一盏太过无趣,现在本宫…”
“想罚三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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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初,夏熏琅被孙樊月扶着离开的时候,口舌早已无知无觉,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可哪怕她什么也不说,李嘉禛还是从她看秦玉迢的眼神里读出了狠绝,然这种狠绝,绝非生于一夕之间,而是日积月累的积怨。
秦玉迢却万般坦然地定在菡萏亭中间,跟李嘉禛道了声:“今日之事,多亏有你在,不若还不知她们会再做出些什么样的龌龊事来,谢谢你,嘉禛。”
李嘉禛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我愿帮你从不是想让你感恩于我,大娘,你是我的金兰之友,莫逆之交,是从九岁起便陪在我身边的人,况且,今日全然是夏熏琅咎由自取。”
“我也只是稍稍给了她些惩罚。”
秦玉迢莞尔一笑,将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李嘉禛虽不图报,可她亦不忘恩。
言罢,李嘉禛凝视起李言祗与夏熏琅离开的方向,忽而沉声说道:“只是大娘,今日的事虽暂且过去,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夏熏琅我不了解,但李言祗却是个表里不一的阴暗之人,她远没有看上去那般沉静,你知道她这言祗二字从何处得来吗?”
“这不是她的本名?”秦玉迢茫然回首。
李嘉禛摇头否认,她问秦玉迢,“你可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打寿天节上传出的荒唐谣言?说我于先帝献寿时衣袖污浊,姗姗来迟,是因为与宣宁公府家的四郎幽会。”
秦玉迢点点头,可此事她根本不信,只是当时不管她如何追问,李嘉禛都不做回应,以至今日,她也不知真相到底为何,“我记得,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先帝还亲自叫了宣宁郡公到御前问罪。”
李嘉禛垂了眸,再回想起这件事,她还是会忍不住嗤笑,“可事实上,那日不过是我冒失,不小心将打算送给先帝的贺礼掉进了宫道旁,未曾封盖好的沟渠,恰逢宣宁公府家的四郎路过。”
“四郎也是好心,瞧我站在沟渠边为难半晌,才主动帮我将贺礼拾了出来,结果这事叫老二瞧见,竟被故意编排成了谣言。”
“后来事情查实,先帝权衡再三,为了家中的声誉,没将此事宣扬出去。”
“但为了告诫老二,让她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便给她改了名姓,取了言祗二字,先帝是想老二往后言止恭敬,休要再起祸端。”
“可李言祗惯会颠倒黑白,自打她与我共入资善堂开始,诸如此类的事便不计其数,无论是在先帝,还是娘娘,甚至是在直讲先生面前,她总是能搬弄些是非,大家偶会偏听偏信,独独老师一人总是不偏不倚,兼听则明。”
“或许是,因果循环。”
“后来德太妃看宣宁郡公得势,竟不顾前尘旧怨,执意让她嫁进宣宁公府,李言祗虽嫁的是宣宁公府的十郎,可她原给公府惹了多大的祸患,那四郎又是公府的掌中珠,因为此事还害了好大一场病,所以李言祗哪怕是当朝屈指可数的皇女,却仍成了整座公府都看不起的媳妇。”
“可老二呢?不但不思悔改,还将公府搅得不得安宁,这便也是她常常住在寿宁殿的缘由。”
李嘉禛说到这时,眼中没有丝毫怨恨,只剩唏嘘。
她曾无数次原谅李言祗,只因她打心里觉得她们是同气连枝的姊妹,不该做不共戴天的仇敌,但李言祗却一次次将她诋毁,李嘉禛便也不再执着。
“所以大娘,你莫瞧李言祗今日拂袖离去,可她做这些都是做给我们看的,只要德太妃在一日,夏氏这对表姊妹,就永远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们若是盯上了你,无论你有没有招惹,她们都会将你死咬到底,你且务必留心,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与我知会。不要一个人什么也不说。”
“我明白。”
秦玉迢心如明镜,她知晓身边人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她对李言祗和夏熏琅多些戒心。
只是她在闻言后,最先忧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轻轻覆上了挚友的手心……
“我不知你原来经历了这么多,我该早些察觉,该同你一块熬过去的,可惜往前的事已无法弥补,但嘉禛,我答应你,从今日开始,我不会再把事情埋在心里,所以也请你对我知无不言。”
“好吗?”
语落随风,又是一年初春,秦玉迢握住的,却是十二岁的李嘉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