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不知何时被打开,白虎长啸一声,流着涎水,向少年逼近。
驯兽师看向少年,“杀了这畜生,往后五日管饱。”
少年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是的,身为最底层的兽奴,他已经多日没有进食了。
这人间最荒诞的娱乐,从来都建立在鲜活生命的碎裂之上。兽奴存在的意义,即,在角抵场的腥风血雨中与猛兽搏杀,以命为赌注,最终被撕成碎片,只为换来看台上钟鸣鼎食之家的看客们一声喝彩。
角抵场,既是兽奴裹着血污出生的襁褓,亦是钉死他们自由的棺椁。
侥幸避过一场厮杀又如何?伤口未愈的脊背还留着鞭痕,新的猛兽嘶吼声已在耳畔响起。
他们逃不过命运织就的罗网,稍有反抗,等待他们的便是滚烫的烙铁落在皮肤上,直到血肉模糊的身躯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角抵场,是他们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此刻少年胃部传来的饥饿和绞痛,倒成了最清醒的号角。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原来当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求生时,死亡反倒成了最廉价的筹码。
饥肠辘辘,已让少年神情麻木,不管不顾,无所畏惧。再次抬眸时,少年直勾勾盯住白虎的咽喉,握紧手中刀柄。
看台上,年仅六岁的姜云舒皱眉,“角抵场还有人兽相搏?”
小百叶凑近,“是的,殿下,今日是您六岁生辰,陛下特意吩咐开放角抵场,邀皇室贵胄共同观赏,为殿下庆生。”
场内,传来皮肉撕裂的闷响,白虎利爪撕开少年后背。却见那瘦弱少年突然暴起,反手一刀,直刺猛虎下颌。
看台上爆发出疯狂的喝彩,姜云舒“啧”了一声,拽了拽那抹明黄龙袍,眸光清亮如春水,“父皇,今日是儿臣生辰,可否允儿臣求三个心愿?”
老皇帝抬手轻抚她发顶,“你这丫头,倒会挑时辰。但说无妨,只要不拆了朕的金銮殿,天上的星星也摘给你。”
姜云舒目光转向角抵场内浑身是血的少年,他单膝跪地,仍攥着半截断刃与猛虎对峙。
“一愿,永禁角抵场人兽相搏。”
“二愿,废奴籍,放角抵场奴隶自由,许他们靠双手谋生,以才学入仕。”
“三愿,父皇圣体康泰、岁岁安康,我大姜国山河永固、海晏河清。”
老皇帝神色欣慰,眼底柔软,摸了摸姜云舒的头爽朗大笑:“舒儿心怀天下,随朕!这三桩心愿,朕允了!”
因姜云舒几句奶声奶气的话,老皇帝竟大赦天下,玄七等人的奴籍也因此一笔勾销,重归良民之身。
那日阳光正好,她站在廊下,笑眼弯弯,未仔细看他一眼。
可他的命,从那一刻起,或许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努力的练刀、学武,拼了半条命从底层贱民爬上侍卫统领的位置,只求能在廊下、在阶前,远远看她一眼就够了。
不敢仰望,不敢靠近,更不敢有半分妄念。
他以为,这辈子便只能如此,守着她,看着她风光大嫁,安稳一生。
直到今夜,本该是公主与驸马的良夜,可她遣退了所有人,独独召他入内。
她是他的光,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而如今,光,落进了他怀里。
*
巳时,日上三竿,姜云舒才缓缓睁开眼。
玄七僵得像块磐石,早已垂首跪在床沿,玄色劲装尚齐整,只领口微乱,能窥得昨夜的缱绻。
他垂着眼,俏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指节攥得发白,似在等一场发落,又似在贪恋昨夜近在咫尺的暖意。
姜云舒被玄七搀扶着坐起身子,粲然一笑,拍了拍玄七的脸,“昨夜,表现不错。”
玄七手指猛地抓紧衣服布料。
姜云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翻涌的心思:
“昨夜之事,你不必惶恐。”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普通侍卫。”
玄七一震,抬眸撞进她眼底。
她指尖轻轻落在他肩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是我的人。”
姜云舒的每一个字,玄七都听得神魂颠倒。
原来他不是远远凝望她的人,原来他也能被她选择。今日起,他这条命,她随时拿去!
“不过,你也要乖乖听话,本公主最厌的,便是反咬主人的狗。”姜云舒警告。
玄七俯身叩首,声音滚烫:“卑职此生,唯殿下之命是从。”
只要能留在姜云舒身边,哪怕刀山火海,他也万死不辞。
只要她愿意,他可以永远做她最听话、最忠诚、只属于她一人的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玄七跪在床榻上,为姜云舒更衣。
*
屋外,百叶端着铜盆绢帕,轻步往婚房走去。
廊下不远处,两个负责抬水的小丫鬟凑在一处,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激动与八卦。
其中一个小丫鬟压着嗓子窃笑:“公主昨夜前后叫了八次水呢!想来驸马爷真真是个勇猛的男子!”
另一个丫鬟也跟着捂嘴偷笑,压低声音道:“可见公主与驸马是真恩爱!昨夜伺候擦拭时,咱们只敢低着头不敢乱看,真要乱看,那可是大不敬的死罪!不然真想偷偷瞧瞧驸马爷的好身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