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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3章 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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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进喜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口,弯着腰,一张老脸上堆着恭谨的笑,探头进来:“李姑娘,王爷吩咐了,让老奴送姑娘去客院东厢。姑娘请吧?”

“知道了。”李小菲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整了整裙摆,又伸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她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燕徊坐过的那张椅子,椅背上还挂着他随手解下的那枚白玉佩的穗子——他倒记得把穗子留下了,像是故意气她似的。她恨恨地别过脸,跟着冯进喜出了听竹院。

客院的院门大敞着,柳清越正坐在窗前的书桌边,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看得入神。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书卷上缘,看见是她,便立刻放下书卷站了起来。两个人在门槛内外对望着,隔着那道不高的木槛,却像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和整整两代人的寻找。

李小菲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柳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柳清越侧过身,微微让开道,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请进。”

李小菲跨过门槛,在靠窗的客位上坐下来。客位上的坐垫是簇新的青绸面,软硬适中,想来是冯进喜提前让人布置过的。柳清越也坐回原位,双手搁在膝上,想说什么,却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反而不知从哪一句说起。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窗外石榴树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李小菲先打破了沉默:“你昨日说,我长得像你姑姑。”

柳清越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愿意听我说说我姑姑的事吗?”

李小菲轻轻“嗯”了一声。她把自己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做出一个认真倾听的姿势。

柳清越便说了起来。他的语速不快,带着西北人特有的那种沉稳和直白,可说到动情处,声音里难免添了几分沙哑。他说起柳靖赴京途中遇难的前因后果,说起他祖父伤愈后拖着残腿四处寻找女儿,年年去崖下,年年空手而归。他说起他父亲,也就是柳靖的儿子、柳如烟的兄长,如何从小听着“你姑姑”的故事长大,如何在病榻上攥着他的手,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楚——“你姑姑左眉梢有一颗小痣,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你找到她,带她回家,去你祖父坟前烧一炷香。他等了她一辈子。”

他说起那幅画像。画上的女子约莫十二三岁,眉目温婉,穿一件杏色的春衫,坐在一株老杏树下,掌心摊着几片刚落的花瓣,嘴角含着笑。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和坐在他对面的李小菲,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他说:“我祖父说,姑姑小时候最喜欢院子里的那棵杏树。每年花开的时候,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拿针线缝香囊,把落下来的花瓣一片片捡进去。有一回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肩,她自己不知道,还低头专心缝着,我祖父站在廊下看了好久,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后来他在崖下找到那只碎了的香囊,打开一看,里头的花瓣已经干成了灰褐色,可他攥在手里,好几天不肯松开。”

柳清越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他别过脸,用袖口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红了一圈。

李小菲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她感觉到自己的鼻尖也在发酸,那股酸意直冲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逼回那点泪意。她能想象——一个父亲,在失去妻子和女儿之后,拖着断腿年年爬那道陡峭的山崖,在乱石和荆棘里翻找一只碎了的香囊。那香囊里干枯的杏花瓣,是他余生里唯一还能触碰到女儿的东西。她把那份心酸使劲咽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虚空:“你那个姑姑……她活下来了。”

柳清越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深的不确定。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怕一出声,这个好不容易冒出来的希望就会被吹散。

“她被人救了。”李小菲声音轻轻,“她从崖壁上摔下来,被一棵树挂住了,后来有个过路的樵夫发现了她,把她背下山,找了村里一个懂草药的婆婆给她治伤。她养了整整两个月才能下地。后来,她嫁给了那樵夫。”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柳清越,目光清澈而坚定,“她嫁给了我父亲,我是她的女儿,李宝儿。”

柳清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瞪大眼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拼命把面前这张脸和画上那张脸重合在一起。他嘴唇颤了好几下,才终于迸出一句话,声音里透着惊喜、忐忑、和难以言说的酸楚:“你……你就是姑姑的女儿?你是我的……表妹?”

“嗯。”李小菲点了点头,眼角那滴一直强忍着的泪,终于在此刻滑落下来。

柳清越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大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来,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脸。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鼻梁,又从唇角移到下颌,最后定在她那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已经带了颤:“难怪……难怪我们长得这样像。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像一个人,可我不敢说,我怕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退后半步,又问:“姑姑她……她如今在何处?她过得好不好?”

李小菲垂下眼帘,声音很轻:“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记事的时候,她身子就已经不大好了,常年咳嗽,夜里常睡不着,坐在灯下给我缝衣裳。她走的那年,我才五岁。她走的时候,把那块玉佩挂在我脖子上,说那是外祖母留给她的,让我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柳清越怔怔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难怪祖父和阿爹一直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姑姑。原来,原来她……早就不在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暖影。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在暮色里像一小簇一小簇燃烧的火。

李小菲抬眼望着他,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舅舅他……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她问不出口,话头便断在了那里。

柳清越却明白她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声音涩涩的:“阿爹走的时候,一直念着姑姑的名字。他让我把姑姑找回来,说哪怕找不到人,也要找到她的后人,替他去祖父坟前说一声——说柳家的女儿没有丢,她还活着,她有孩子,柳家的血脉还在。”他抬起眼,目光里有热泪滚动的光泽,“表妹,你跟我回西北去一趟吧。去给祖父烧一炷香。他等了你母亲一辈子。”

“好,我会去的。”李小菲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什么,问:“那幅画像,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柳清越转身走到桌边,从一只陈旧的樟木包袱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那木匣的漆面已经斑驳,边角磨得圆润发亮,看得出被打开过无数次。他打开匣盖,小心地取出一幅卷轴,解开系着的丝带,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年轻女孩,穿着一件杏色的春衫,坐在一棵开满白花的老杏树下。她的眉目温婉,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掌心摊着几片刚落的花瓣,像是在低头端详那些花瓣的纹路。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的眉眼和柳清越有七八分相似,和李小菲也有七八分相似。那是柳如烟。是她从未见过、却一直住在这副身体血脉里的母亲。

李小菲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画上那人的脸庞。绢帛的纹理带着岁月留下的微黄和脆薄,触手有些粗粝,可她觉得那触感温热的,像是母亲的脸颊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贴上了她的指尖。她的鼻子忽然一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正正砸在画上那女孩含笑的唇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像一滴迟到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落在了那株被找寻了一辈子的杏花上。

柳清越没有出声。他只是默默地把画轴又往前推了推,让她看得更清楚。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落在石榴花圃上,落在李小菲的肩头,也落在那幅画像上含笑女子的眉梢。那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连画眉鸟都不叫了,仿佛也在屏息看着这隔了二十多年的重逢。

李小菲久久地望着那幅画,把母亲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心里。原来母亲长这样。原来她笑起来右边脸颊真的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原来她也喜欢歪着头看人,那模样和自己照镜子时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缠绕了许久的烦乱,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归属感。她是柳家的女儿,她不是无根的浮萍。

把画像小心地卷好,放回木匣里,把丝带仔细系好。

“这幅画,能先放在我这里吗?”她问。

柳清越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弯了起来:“本来就是你的。你拿着,是它最好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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