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打满了清水，面盆架的绦花格牌上挂了布巾，颜绛云取下布巾浸入水中打湿，擦面清洁脂粉。

面盆内的清水，水波纹被人为的动作打散，又渐渐回归平静，静止如镜面。

水面倒映照影，褪去脂粉的脸庞显露大小小小的斑块，严重的色素沉淀像是经年累月形成的。

水盆倒影出的面容过于丑污，颜绛云一时不能接受，失手打翻了水盆。

蔡嬷嬷赶了进来，看了一眼室内情境，转头同丫鬟香菱吩咐道：“快把水盆、水渍都给处理干净。”

嬷嬷将小姐拉到一边的美人榻上，自己拿布沾水拧干了，给坐着的主子擦面。

“是老奴疏忽了，竟然让主子自己净脸。”

嬷嬷为颜绛云卸净脂粉，先是拿面油抹一遍脸，在用香胰溶去油污，最后以淘米水洗净。原身为了遮盖斑痕长期以浓妆示人，蔡嬷嬷对这一套的流程已经很熟练了。

完全地卸掉妆粉，脂粉遮盖下的斑点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拿铜镜过来。”颜绛云还是道。

蔡嬷嬷了解主子的脾性，小姐是极爱美的，听了这样的指令，蔡嬷嬷便有些犹豫。

是香菱先拿过了一面錾花铜镜。

颜绛云端起镜子，仔细端详镜中自己的样貌。

镜中人的脸上斑块面积不小，较深的斑块颜色发黑，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某种毒素侵入皮肤。

“这般已有多长时间了？”颜绛云询问下人。

香菱喏喏地道：“回小姐的话，大约近两年了。”

初时原身的面上只是有些淡淡的灰斑，白日里抹点脂粉就看不出半点影子了，后来不知怎得，虞江筠面上的斑点竟是越来越严重，需得每日盖上厚厚的妆粉才遮得住，甚至于入夜了，虞江筠也不愿对镜卸妆，有时候便带着妆就寝。

颜绛云视线落在了妆案上，原身常用的妆品无外乎几样。

木雕镂花的香粉盒子精巧雅致，颜绛云打开盒盖，丝绵制的粉扑垫在粉饼上，二经绞罗编织成鳞状的花瓣纹路，有利于更好地抓起香粉均匀地取粉。底部的粉饼压出漂亮的立体雕花，颜绛云指腹抹过粉饼，沾上细腻的薄粉，以拇指按压揉开，柔和的粉质非常好晕开。

颜绛云将香粉凑近鼻尖浅浅闻了闻，主调是淡雅的花香，隐隐还似有某种金属味，似有若无的。

颜绛云很熟悉妆品的制作原理和惯用原料，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测。

打开粉釉彩瓷胭脂盒，盒内的胭脂色红明亮，表面光亮如镜面而较为透明，颜绛云用指腹碾了碾，触感松脆软糯，取一点胭脂在小臂上抹开，翻过手心，沾过胭脂的手上没有染上颜色。

取过虞江筠常用眉黛，以银簪的针脚刮出一点粉屑，烛光下眉粉呈现明显的锈青色，颜绛云皱了皱眉。

这些东西不好再用了。

心念微动，颜绛云将银簪插入胭脂盒内，银簪的针脚沾上胭脂，银接触硫化物反应形成硫化银，银针的表面覆上一层黑质。

银簪的针脚插入胭脂变黑，见状蔡嬷嬷面色惊变。

“哪个脏心烂肺的东西，竟然干出这样的腌臜事！”

古人以银针之法验毒，银制物接触不纯的砒霜，砒霜内的硫化物会使银针反应变黑，因此人们认为银针可以检验有毒物质，让银针变色的自然是毒物。

胭脂自然不是被人下过砒霜，不过这盒胭脂说它是毒物也并不为过。

丹砂的色泽艳丽、持色久、附着力好，也作为妆品使用，但丹砂为硫化物类矿物辰砂，主含硫化汞，汞含量极高，面部敷涂毒性物质会渗透皮肤屏障进入机体，损害器官和组织，破坏酶系统活性，引起一系列身体不适，还会在面部形成中毒斑，作为口脂使用误食更会加重中毒症状。

桌上还有其它诸如由玉簪花种制成的“玉簪花棒”，由于混入了铅粉，粉质的颜色更白，光泽感上佳，但同样易引发铅中毒，轻则出现血流加快、头部眩晕等反应，长期使用便会导致色素沉淀形成黑斑，严重可能危及性命。

铜绿制的“青锈黛”画出的翠眉妩媚多姿，随浓淡深浅而会相继呈现出蓝、青、翠、碧、绿等丰富的色彩变化，然而重金属成分对皮肤伤害性也很大。

“这些个脏东西不能再用了，老奴亲自出府再给您置办着些。”蔡嬷嬷一边收拾一桌子琳琅的盒罐一边道。这被动过手脚的东西，她是一样也不放心了。

颜绛云不觉得这时候适宜闹出动静来，于是按住了蔡嬷嬷：“不急，此事莫要声张。”

在虞江筠的记忆里，这个时代的人们普遍不晓得胭脂水粉的慢性危害，铅粉因其赛雪的白，深受诸多妇人偏爱，其它诸如丹砂胭脂、铜黛等，在妆品中也很是平常。

只不过，当朝香粉香脂产业繁荣发展，妆品种类可谓纷繁复杂，例如妆粉就有粉英、玉女桃花粉、玉簪花棒、珍珠粉、珠粉、贝粉等；眉粉有石黛、青黛、柳炭、廷珪墨、螺子黛、青雀头黛等；胭脂有石榴娇、媚花奴、万金红、肉豆蔻、乌膏……

市面上的妆品诸多，哥儿小姐们的喜好又无定数，而虞江筠妆案上，偏偏尽数是如铅粉“玉簪花棒”、汞沙“朱宝砂”、铜绿“青锈黛”这般的害人物什。

原身面容的恶劣情状多半是用妆的缘故，不知情的虞江筠选择以妆粉遮掩面上瑕疵，但她越是勤于施粉，面上的黑斑越是严重，从而陷入恶性循环。

颜绛云很难相信这一切全然只是巧合，没有人为因素在背后推动。

如此曲折隐晦、不露痕迹的招数手段，幕后之人几乎不会留下任何话柄。

“切莫操之过急，我们手上还没有足够的凭据。”

颜绛云压下了手上的妆匣。

蔡嬷嬷只觉得主子这般是咽下了莫大委屈。

“可怜我家小主子年幼失怙，孤儿寡母遭人如此欺凌，竟还要小主子忍气吞声。”

“都是老奴太过无用，竟然让恶人有了可趁之机。”

忠心的老嬷嬷自怨自艾。

颜绛云安抚蔡嬷嬷，言辞淡定：“无所谓幕后之人想做什么，总归都不会得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