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捏着一支细细的妆笔,沾一点胭脂,在小主子的眉尾依次点上三瓣桃花。
“小姐您可知道,京都流行起了素淡的三白妆,再添上花钿,效仿的便是百花节的花神娘子~”
花朝节后,素纱襕衫和花钿妆风靡京都。
“市坊间戏说花神转世的话本子,那可是卖疯了呢!”
香菱兴致勃勃说起花神故事来,满脸的与有荣焉。
“交代你付梓的那两册抄书呢,书坊那边怎么说?”
颜绛云抽回香菱手里的妆笔,这都谷雨了怎的还描那桃花。
“说是加急着赶印第三批了,供不应求的。”
香菱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貌似是印字格外美观,有的人家连订几本以作收藏。”
颜绛云心道这书坊掌柜很是乖觉,竟然印出了“劲霜体”,谁曾想到篆香书坊还藏了一版虞黔的刻字。
《长物录》、《五经正义(下)》一经面市,便因“劲霜体”而饱受关注,兼是篆香书坊出品,即便虞黔亡故这许多年,人们也都倾向于相信其为大师著作。
推崇“天下师”的文人学子,争先恐后将新刊一扫而空。
“还说是采用了新式句读符号,被文人学子们广为乐道。”
颜绛云誊抄虞父遗作时,习惯性做了句读标注,被刊印出来,学者以为是大儒改良,津津乐道不已。
想来等《长物录》的内容被普及开来,也不需要很多的时日。
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匆匆向这边走近。
“吱呀——”
厢房房门被人直接从外推开。
未经通传擅自闯门,并不符合大户人家的礼教。
只见来人一身素布褂子,腕绕念珠,是虞江筠的生母薛氏。
薛氏甚少走出佛堂,此前经年不曾踏足绣楼,此番专程前来,总不会是为了探望女儿。
薛氏的身后跟着二夫人的掌事丫鬟,代管家夫人传话:“传二夫人话,请晏表小姐移居城郊寺院一段时间。”
香菱一听便不依了:“凭什么的就要将我们家小姐往外边赶,郡公府还讲不讲天理了!”
将人打发到庄子、寺院里,多是大宗族里处置犯了错的、又不好打杀的成员,将人安置到外边,做什么也不会影响到主家声誉。
薛氏将将在族中被训了话,神色凄楚,侧身拿帕子拭一拭泪。
“二嫂嫂其实也是为着你好,你莫要觉得舅娘待你狠心。”
薛氏向来不过问世事,请她出面劝逐女儿出府,身旁还跟着管事丫鬟,显然有二夫人的授意。
“舅娘以什么名义打发我出府?”
颜绛云自认不曾行差踏错,二夫人掌家这么多年,亦非行事不循章法之人,不至于任由脾气喜恶做些一拍脑袋的决定,总归得有个说头。
“这事儿也不怪你二嫂嫂,主要是家里边的意思。”
薛氏的眼神有些躲闪。
“孩儿,娘知道你的心里委屈,可是,大伙也是为了郡公府,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一切都是为母的过错,是为母平日里对孩儿疏于管教,放任太过,竟不想招至如此恶果。”
薛氏的言辞含糊,不肯直接言说缘由,半吞半吐竟好似都全怪她咎由自取。
可她犯有什么过错?竟然合该被郡公府扫地出门?
“乖儿,你识大体些,安心住在外边,薛家一定会记得你的好的。”
薛氏支吾其词,欲出又止,最后只能潦草地安慰。
颜绛云越听眉头拧得越紧,郡公府的荣辱与她有甚么相关?偌大一个郡公府,多了一个她是运转不开了?尚未弄清虞父的遗产是否被郡公府吞没,反倒逼她为郡公府忍辱求全、成仁取义?
薛氏凭什么觉得是她该“识大体”地卷铺盖走人?
“且不问我是有了什么错处,郡公府要这般地安置我?您又为什么觉得,女儿要为了郡公府的人,甘愿守一辈子的青灯古佛?”
“娘,即便是郡公府收容了你我,也谈不上恩养。寄人篱下便俯仰由人,即便是个下仆都可以随意地怠慢于我。”
薛氏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唯一的孩儿,她的孩儿本应如父母一般恭谨贤良,未料颜绛云竟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养育之恩,恩大于天,不想你竟生得如此不知感恩!”
“未嫁从父,父死从兄。郡公府待你如父如兄,你竟半分不愿为郡公府的前程谋福祉!”
颜绛云半点不见动容,平静地凝视原身的生母。
“您带女儿回外祖家,承郡公府接济,怎得没有想过,兴许母女二人,无需依附于亲眷,亦不是不能自立门户,支撑起家业。”
薛氏不敢相信地瞪着眼前口出狂言的女儿。
“你、你,你这都是些什么离经叛道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