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又新接收的一批难民,小沙弥领几个妇女、孩儿带过来了织棉。
香菱负责给新人安排活计,将一应人等安排进合适的岗位。
新来的人站成一排,香菱照例先问一遍能力擅长,再认一认人。
不知怎的,香菱这次认脸耽误了特别长的时间,蔡嬷嬷连续催了几声,香菱才终于又动作起来,领着流民们前去盥洗。
香菱在难民群里认出了一位旧识。
虽是一身脏污,瘦削憔悴了许多的模样,但的确是曾经认识的人。
女孩大概自觉形秽,羞于面见曾经相熟之人,几次试图遮盖住脸,不敢面对香菱的视线。
蔡嬷嬷走得近了,便也认出了女孩的身份。
与其说她是难民,不若说是被主家赶出来的流难人。
“好端端的怎生变成这幅模样?”蔡嬷嬷言语间掩饰不住关切之意。
老年人的岁数越大心肠也就越软,蔡嬷嬷根本见不得小辈如此遭罪受苦。
香菱也忍不住询问起女孩身上的变故:“你怎得竟落入了难民群里?你家主子呢?郡公府也不知道寻你?”
香菱将将问过两句,不想竟惹得女孩忽的潸然泪下了。
“哪有什么人寻小的,我家主子都已经亡命了……”
这一副难民模样的女孩,原是郡公府大房的丫鬟,妙玉是早前跟着大少夫人从娘家陪嫁过来的,据说自幼便是跟着史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比寻常,一直是大少夫人身边最最体己的人,但照着她现下这话里的意思,史氏竟然是亡故了!
香菱和蔡嬷嬷两人面面相觑,大少夫人一向是个爽利康健的,之前还跟大少爷都动过拳脚,怎竟没的这样子突然!连跟着史氏的妙玉也被驱逐出了郡公府,流落难民群中,其中的缘故莫不是不可为外人道的。
香菱连忙去喊了主子出来,这样的大事,得知会了颜绛云一声才成。
蔡嬷嬷心下惴惴,郡公府出了这样的乱子,不知道夫人能否安好。
颜绛云被香菱带了过来,见到了一副破落样貌的妙玉。
“见过表小姐。”妙玉摆着蒲柳般的单薄身子,向着颜绛云迎迎揖礼。
颜绛云扶住了妙玉:“便先省了罢吧。”
虞江筠与大房长支鲜有接触,颜绛云对妙玉完全没有印象,在香菱的解释下,颜绛云才知道大房少夫人身边有这么一位大丫鬟。
好歹是故人,颜绛云让香菱带着女孩下去收拾收拾,还让蔡嬷嬷备一些吃食。
新来的一批流民没有安顿整齐,颜绛云亲自将人一一分派进岗位,安插入人手短缺的位置,由老人们带着做工,即便是小孩子们,也给交代了些非常简单的活计。
妇女、孩儿们的手头上都有了营生,心里也便踏实了下来,纺织的工作紧张忙碌,新进的工人们也不觉得辛苦,只感到高兴充实。
颜绛云回到院内,香菱已经领着收拾好的妙玉上了饭桌。
妙玉不知饿了有多久,吃起东西来好比饿虎扑食,也不忌盘中的是什么,只顾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也不仔细咀嚼便全都囫囵吞咽下去,动作间的紧迫感好似只消稍慢一些,全盘餐食就要被人抢食殆尽。
蔡嬷嬷回想妙玉在郡公府时候规规矩矩的样子,心下更觉得不忍,好好的一个大姑娘,竟给生活磋磨成这个样子。
妙玉好一番狼吞虎咽,总算是大致混了个半饱,抬眼对上眼前的杯盘狼藉,女孩忽然感到悲从中来,忍不住哽咽不止。
“我、我不知道……都有……多久……没有吃上这样像样的饭了……”
妙玉哭得哽咽难言,难以成句。
“在难民堆里,即便是有剩饭、馊菜叶子,都是极好的……还是我想抢也抢不到的……”
香菱心生怜悯,轻轻拍着妙玉的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妙玉含泪苦笑着道:“从前在主子手底下时,只以为挨板子便是天底下最难遭的罪了……”
蔡嬷嬷长长叹了口气:“你家主子若是知道你苦成了这个样子,只怕也是要惦记着安不了心的。”
想起了已故主人,妙玉的泪水又泛滥起来。
“我家主子是被人害的性命……”
“一碗安胎药活活药死了孕妇和婴孩,一尸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