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看着,仪贞忽然侧过半边脸来,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弯腰劳作的身影:“喏,那便是我爹了。”
行鸿望去,只见一个农人弯腰劳作。他复又看回仪贞的侧影,丹凤眼,悬胆鼻,眉眼开阔,耳高于眉,面皮干净。
行鸿心想,这丫头是福相,模样漂亮,口齿也伶俐,又有心气儿,可惜托生在庄稼汉肚里。可惜呐,但凡出身好点,都有大造化。可惜!
翌日,仪贞照旧去喊爹回家吃饭,又碰见了康行鸿。这回他只身一人,披着件半旧的绛红披风,独自立在老柳树下,望着河水出神。
仪贞走过去:“今天还要带路嚒?”
行鸿笑了:“又要劳烦徐小姐了。”
他喊她徐小姐呢。仪贞心底有点雀跃。爹娘都只喊她贞儿,越合也喊她贞儿,村里人见了她也都是喊她贞儿。贞儿是个好名字,贴心贴肺的,可听久了,总觉得它和这土地、这河水、这村子一样,平凡又俗气。徐小姐……大家闺秀才叫小姐哩。她还没见过正正经经的小姐哩。
一丝淡淡的、新鲜的欢喜,像春草芽,从她心底钻出来了。
“那你怎么谢我呢?”她笑得很娇俏,一股天然的风情。这是仪贞自己察觉不到的。
行鸿望着她的脸:“送金银是不是很俗气?”
“知道俗气你还讲出来嚒。”
他道:“我原是个很俗气的人。”
仪贞睨了他一眼,低下头沿着窄窄的田埂走了,将大路让给他。
行鸿跟上去,声气不似方才快活:“我是个孤独的老头子,太太、儿子都先我一步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些薄产陪伴我。我原就是个俗气的孤家老寡人。”
他确乎不年轻了。昨日他与仪贞讲过,他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
说实话,那会儿仪贞着实吃了一惊,因他保养得实在是好,身板挺直,说话中气也足,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也就比爹娘年纪大一些。而况他昨天是骑马的,听他的口气,一路上几乎都是骑马的,累了才坐马车。没想到他这么老。
五十六这个数字,沉甸甸的,像隔着一条河,比他们旁边这条河要宽。
仪贞低头走着,看自己的鞋尖轻轻踢着土疙瘩:“所以你想有个人陪你,让你不孤独。”
“是。”行鸿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子上,“我愿意把我的所有家财作为谢礼,悉数赠予那个人。”
仪贞抿了抿唇,扬头笑说:“你这样说,是心中已有人选了。”
他默了片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听不懂这些话。”仪贞心头狂跳。
行鸿微微一笑,久违地,他感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猛地悸动了一下。蓬勃的生命力与喷涌而出的情感。他在仓皇地挽留匆匆而逝的岁月呢。
行鸿顿了顿,才说:“便是徐小姐你。”
仪贞抿着嘴轻轻笑出声。她没作答,良久才把头一扭,对着不远处的青山,依旧只是笑,依旧不答话。
行鸿见她这样,微微蹙眉:“徐小姐,你是在折磨我嚒?”
仪贞尚未开口,土路那头一声叠一声地喊着“贞儿”。越合握着两只新烤的红薯,正从西边跑过来。
仪贞看着越合,话却是同康行鸿说的。她轻轻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马上就要跟我提亲了。”
行鸿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倏地黯了下去。因他也知,自己除了有些金银体面,并不及别人,尤其是在年岁方面。他垂了眸子,心中暗恼自己的唐突与昏聩,进而又羞愧。
不要脸的死老头子。
“所以,”仪贞娇声道,“你要抓紧呀,康先生。”
行鸿猝然抬眼,那双看惯了世情、已然有些浑浊的眸子里,骤然掀起波澜。他还未来得及捕捉她话中确切的意思,仪贞已翩翩地飞到越合身边了。
远处,两个少年人凑在一处,分了红薯。
忽然,仪贞转过头,越合也抬起眼,两人一起朝着行鸿的方向挥了挥手。
坦坦荡荡、真挚笃定的少年人,做什么仿佛都奔涌着不会衰老不会死去的生命力。而他却已老了啊。年过半百,孤苦伶仃,连子女都先他一步走了。行鸿眯起眼,心里那点火苗,一忽儿明一忽儿暗。半晌,他独自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向驿馆走去。
越家预备的猪羊米面和红封包还未送出去,徐家小院先被人填满了。
仪贞立在自己的小屋里,听康行鸿的媒婆念那珠光宝翠的聘礼单子:
“正红织金妆花缎六匹、四季衣裙二十四套、苏绣百子戏春锦被三床、芙蓉覃六对、妆奁两台、全猪全羊全牛各一腔、活雁一对、湖粳米二十石、陈年花雕二十坛、纹银一千两、金陵城南清水巷二进小院契书一份……”
娘是绝不同意的,因康行鸿实在太老。
爹却有些犹豫,一直坐在田埂发愣,未曾表态。
到了午间,康行鸿求娶仪贞的事已传遍了整个栖雁村。
越合把仪贞喊出去。二人沿着河走,一前一后。
越合愤愤地:“那些都是虚的!人就得踏踏实实才能过好日子!你这辈子生是庄稼人,一辈子都是!”
仪贞听了,不免生气:“现在我有机会摆脱庄稼人的身份,我凭什么不争取。”
“你是出卖青春,你是把自己卖了!”
仪贞哼了声,转身就要走:“随你怎么说罢。”
“贞儿,那都是虚的假的,他说不定哪天就把你抛弃了!我们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脚踩在泥地里,这才是踏实的日子。”越合望着她背影。
仪贞顿住脚步,冷笑一声,她猝然转过来,面朝他:“脚踩在地上的是鸡,凤凰会飞上天!这世上本就有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你是地上走的,你凭什么说人家天上飞的不踏实?那天上又没有土地给人踩,那些雀儿燕子老鸹怎么能飞?怎么不摔下来?我还说天上开开阔阔,地上处处是土疙瘩挡我的道儿呢!”
越合所有话噎在了嗓子眼儿,他怔怔地看着仪贞,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一个月后,徐仪贞成了康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