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继续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康家的门楣,可行鸿自己都不在意,你一个表弟,操的哪门子心?你到底是怕我玷污了你两家的好名声,还是怕我分了你兄长的家产?”
这话说得又直又白,应菩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从未有人胆敢如此与他说话。如今倒好,一个村女,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未必会写的村女,竟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贪图兄长的家产。
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小人之心!”
仪贞连忙接上话:“这我知道,什么小人用心猜君子的肚子。我是小人,你是君子么?”她仰头说道,“我是康行鸿明媒正娶的太太,论辈分,是你应二爷的嫂子,你见着我,不叫一声嫂子也就罢了,开口闭口‘乡下来的’,问我要多少钱。这便是你们城里君子的好教养么?”
应菩寿脸色铁青,仍旧咬牙道:“好教养的话,你能听得懂么?”
“你——”仪贞瞪起眼来。她又立马把气压下去:“应大人,你方才说,要给我一千两银子离开你兄长。”
应菩寿一怔,旋即冷笑连连:“怎么?你又改主意了?”
“不,”仪贞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出的价太低了。”
应菩寿的冷笑又僵在脸上。
“你想想看,”仪贞掰起手指头,认真道,“行鸿说了,日后我的衣裳首饰都要登记造册,光这一柜子的衣裳、一箱奁的首饰,应当也很值些钱。我虽不懂行市,可加起来也有小一千两了罢?更不要说往后的好处。你出一千两就让我走,那我可不是亏大了么?”
应菩寿瞪着她,一时竟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故意消遣他。
“你要给你兄长省麻烦,不如劝他别给我打那么多首饰、裁那么多衣裳,别待我这么好。说不定不用你两头劝,我自己就跑了呢!”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泼妇!”
仪贞深吸一口,正欲再呛他一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说什么呢,这样热闹?”康行鸿含着笑意的声音传进来,不疾不徐,带着他一贯的温和。
仪贞与菩寿同时转过头去。
康行鸿站在门槛外,一身官袍打扮,身后跟着两个长随。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目光在仪贞与菩寿之间转了一圈,落在仪贞涨红的脸上,又落在菩寿铁青的面上,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抬腿走了进来:“兰夔,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能到呢。”
行鸿走到仪贞身旁,很是自然熟络地牵住她的手。仪贞低着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还未平复下来。他微微一笑,轻轻捏了捏她僵硬的手。行鸿重新抬起眼:“这是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仪贞背过身去,恨恨道:“你问他罢!”
应菩寿抿了抿唇,没吭声。
“兰夔,”行鸿又唤了一声,这遭声气里多了一丝冷意,“我问你话呢。”
“兄长。”应菩寿声音硬邦邦的,“愚弟以为,徐小姐并不堪成为榴园的女主人。”
仪贞抬了眼,恨恨地看他。
应菩寿继续道:“给个妾室,倒也罢了。若是作妻,嫂嫂和亭哥儿知道了,也要生气的。”没有提给她钱、让她走的话,应菩寿自觉已经让步许多。
“啊,原是这句话。”行鸿叹了口气,自在主座的太师椅坐下了,又示意仪贞也坐。仪贞看了应菩寿一眼,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行鸿旁边的太师椅上,把下首的座留给应菩寿。
“兰夔,”行鸿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无非是觉得我老糊涂了,仪贞与我处处不般配,我娶她,丢了康家的脸面,是罢?”
正说话间,宋太太走了进来。
行鸿扬起笑:“玉芬,你也请坐罢。”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这对夫妇:“兰夔,我身边兄弟少。虽则我年长你许多,但论起亲厚来,你是头一个。这遭喊你过来,也是这样。你们的心意我明白,我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仪贞是很好的,或许你们看不出来,只因你们拿了一双富贵眼看她,自然是左看右看,都看她个不满意。我若想要续弦,早几年便续了,京都合适的太太妇人并不稀薄,可遇见仪贞之前,我从未起过这个念头。因我也老了,不比年轻时那样。在这一点上,还是我匹配不上仪贞,她嘴上不嫌我,心里必然也有些委屈。我想这也是你们不同意的一个原因。你们或许觉得,我就该找个也是五十岁上下的太太颐享天年,对不对?”
仪贞听了这番话,早就触动心肠,忍不住眼热鼻酸,悄悄拿手背抹泪。
应菩寿道:“大哥……”
行鸿又笑道:“我再与你们交一交心,不是你们夫妇,我断不会说下面的话。我们康家,从我祖父辈起就是单传,亭哥儿走在我先头,不曾留下一儿半女,我这一支,是断了。康氏族里那些纨绔什么样,兰夔你出仕这几年,不是不晓得,但凡他们当中有个立得起来的,我早过继了,也未必走到如今这步田地。这是其一。其二,日后我死了,我的这些家产,早晚要被他们瓜分了去,能给你的也有限——我知道,你们俩是不缺我这点子钱的。若把这家业留给他们败光,还不如捐出去,这是我的真心话。如今仪贞来了,也好。她是很聪慧的,模样也好、说话也爽利,前儿她还说想读书习字呢,如今有几个女子有她这样的心气儿?只可惜,她出身差了些,这辈子的运道就比旁人差了一大截。所以,这些钱留给她,我是心甘情愿。”
行鸿转过脸儿,见仪贞低着头,那眼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啪嗒啪嗒洇湿了膝头的裙子。他垂眸望着她,眼里柔情万千:“兰夔,玉芬,横竖我没多少年活头了,早也到了致仕的年岁。外头若有风言风语,于我而言,并不算得什么。便是回密州养老去,也是情理之中。若你们俩觉得丢了面儿,日后我们少些往来便是了。我是很理解你们的,也望你们理解理解我。这是我的一点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