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倩娘趁这工夫,侧过身小声对越合说:“我看你的这些伙计,都还挺服你的。”
越合嘴角微微翘起来:“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从金陵走到京都,不容易。”他夹了片鳜鱼肉,放在万倩娘碗里,“吃这个,宝圆斋的招牌。”
万倩娘轻声道:“我还想问你呢,你在金陵开店开得好好的,怎的想起来到京都做生意?这儿地价又贵,官凭文书啊人情往来啊也是一层套一层的,要开个店,怪麻烦的。”
越合愣怔一瞬,此话听来倒十分耳熟,眼前慢慢浮现一道人影。他垂下眸子,敛了心绪,失笑道:“想来就来了嚒,天子脚下,谁不想到京都来呢?”他抬起头,又添补了一句,“我若不来,如何遇着你?”
酒过三巡,伙计们也彻底放开了。行令说笑犹嫌不足,话头不知不觉又拐到越合与万倩娘身上。这厢说到二人是前年在京都认识的,越合来京都办事,在关帝庙前偶遇万倩娘。
正说话间,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店小二推开门,迎着众人目光,赔笑道:“越掌柜,您的客!”
话落,徐仪贞从他身后珠光宝翠地走了出来。
越合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浓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仪贞立在门框间,身后跟着云苓。她今日穿金戴银,一身烟霞紫缂丝褙子,领口袖口镶了一圈蓬蓬松松的雪白毛边,紫白相衬,愈发显得她娇贵柔媚。仪贞微微颔首,朝众人莞尔一笑:“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小瓶儿头一个站起身,醉醺醺的,咧着嘴笑:“呀!徐太太!您来了!”
仪贞朝他笑了笑。见没有自己的椅子,她又吩咐店小二:“再添副碗筷,添把椅子。”再朝云苓点点头,示意她上前,“这是我家厨子做的一些点心,枣泥核桃糕、龙须酥、白玉霜方糕、荷花茶果子……哎呀,不知你们爱吃什么,各样尽做了些,你们别嫌弃。”
云苓将一只四层的剔红食盒搁在窗下的木几。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仪贞又道:“云苓,你也去罢,再开一间,喊上千千、图儿两个,想吃什么你们随意,我可不管你们的了,只别吃醉就行。”
云苓笑着应下,一径去了。
这边店小二搬来木椅,小瓶儿忙来挪椅子:“徐太太,您坐越掌柜旁?”
仪贞点头笑道:“劳驾了。”
伙计们面面相觑,有的人上回在铺子里见过这位徐太太,但不知她的底细,也有的根本没见过,这会子只能拿眼风互相交流。
仪贞面不改色地坐下,扫了众人一圈,方慢悠悠道:“我姓徐,与你们掌柜约定好了,要入股他的铺子。今儿原是想来寻他商议的,赶巧碰上你们热闹,我便厚着脸皮来讨杯酒吃了。”说完,目光最终落在越合面上,她朝越合盈盈一笑。
越合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徐太太客气了。哪还劳动您亲自过来。”
“我不亲自来,怕底下人又遇不到你呀。”仪贞笑道,“越合,你不帮我每次介绍一下么?”
万倩娘坐在越合身侧,早已上上下下把仪贞打量了一番。她虽未出声,却也瞧出些许端倪,譬如自徐太太进来,越合脸色便不大好看,譬如徐太太这一声“越合”,而非“越掌柜”。
眸光流转间,仪贞与倩娘四目相对。
圆桌下,越合悄然握住倩娘的手,同仪贞道:“那便从倩娘开始罢。”他顿了顿,“这位是万倩娘,我未来的太太,日后徐太太有什么事,遇不着我的,尽可与倩娘商榷。”
仪贞早瞧见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她心底一沉,脸上笑意却更深。仪贞端起眼前的酒碗,朝万倩娘举了举:“好,万娘子,我敬你一杯——哦,一碗。”
待倩娘抿下那口酒,仪贞又道:“今日是我唐突,一心想来找越合谈入股的事,没成想万娘子也在。按理,我该备份薄礼才是,只能三个月后婚礼再送了。”她微微笑起来。
倩娘听了,心口不免疑窦丛生。毕竟三月后成亲的事,她与越合今日才告诉铺子里的伙计们,而这位徐太太却早知道了。她心底存着这样的疑虑,不由望向越合。
那头越合已继续向仪贞介绍下去,仪贞认一个人,便吃一口酒。等这一圈儿认下来,仪贞第三碗酒也见了底。
仪贞还要再斟,越合突然出手,按住酒壶,淡声说道:“空腹饮酒不是保养之道。小瓶儿,给徐太太斟碗茶来。”
此刻酒意渐渐涌上来,仪贞唇角勾着一抹虚浮的笑,饧着眼瞥他一记:“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听你的就是了。”
众人纷纷怔住,觑着眼看仪贞,又不禁去看面皮绷得死紧的越合与茫然无措的万倩娘,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滚了又滚。
小瓶儿最是活络的,这会子见气氛僵了,一壁给仪贞斟茶,一壁笑道:“徐太太,我要敬您一杯!太太您是贵人,头一遭见面就赏我们好大一个金元宝,今儿又特特做了那么多糕点果子,来日还要入股,小瓶儿心底高兴!今日您赏光来我们这粗鄙的席面,那是给我们面子!”他举起酒碗,“我敬您一碗!”
仪贞捧起眼前的茶碗,饮了一口,笑道:“小瓶儿哥儿嘴真甜,听口音也是金陵人,想必跟着越掌柜一路从金陵过来,对么?有小哥儿这样说话行事的,怨不得你家掌柜疼你。”
小瓶儿嘿嘿一笑:“徐太太抬举我,我原是个跑腿的,前儿掌柜还说我心思燥,要把我赶回金陵去哩!”
“你莫谦虚,”仪贞目光悠悠一转,看向越合,“越掌柜这个人,最是念旧。跟了他的人,他不会轻易丢下的。是罢,越掌柜?”
越合攥着酒碗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越合迎上她的目光,客客气气地笑着,声气平平:“徐太太说的是,念旧是我的长处,也是我的短处。”他又转回脸,看向桌上众人,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就像穿衣服,我这人爱穿旧的。有句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偏偏我是反着来的。”
仪贞咬着下唇,含笑凝着他,也说道:“你话里的意思,我这个故人听起来倒有些不大受用了。”
“那是徐太太多心,我们二十年没见,如今乍然重逢,彼此也是全然陌生的,细论起来,徐太太早算不得故人了。”
“是么?”仪贞把眸子一敛,“可这二十年我倒把你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