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兀自坐在那儿,头还昏沉沉的,心里却不能不想起玉芬。
行鸿曾说,玉芬这样的女人,慧极必伤。
那会儿仪贞还未学过这个词,行鸿便告她:“玉芬是聪明太过,聪明了便心细;心细了,便多思;多思,便耗神损气,终不得长寿。”
仪贞听了个大概,晓得他是说玉芬思虑过重,把生命力渐渐磨尽了。
玉芬的病,拖了很久。玉芬的死,也拖了很多年。
宋玉芬三十一岁那年,怀了第二个孩子。
那会儿应菩寿还在密州任上,消息传回京都时,仪贞与行鸿皆欢喜不尽。两人商量着,备下丰丰厚厚的礼,装满几箱子寄过去,又在信中约定汤饼之会,连玉扇和琼扇两个小的,也都兴兴头头地翻出自己压箱底的玩意儿,要给未出世的弟弟妹妹做见面礼。
待那礼单子送出去,仪贞还扳着指头算日子,说等密州下回的信到了,再添些小衣裳送去。行鸿笑她:“你比人家亲伯母还忙些。”仪贞也不恼,低着颈子专心理绣样,嘴里嘟囔道:“你不懂。前几年生琼儿的时候,玉芬就跟我说过,她也想再养一个女儿。如今可不是要天遂人愿了?”
终究是天不遂人愿。
密州的信迟了足足半月有余。那日仪贞正给两个女儿编头发,忽见行鸿进来,两指捏着一封拆开的书信,在窗下站了一站,说:“玉芬的身子原就有些亏虚,如今有了孩子,更是气血两亏,密州那儿她又多多少少的水土不服,郎中的意思是趁月份小,把孩子拿了。”
仪贞怔了怔,给琼儿扎头发的手一顿:“气血亏虚,那就补嘛。应菩寿又不缺那点子钱。”
“跟钱没关系。”行鸿道,“玉芬虚不受补,补猛了反倒不好。兰夔来信,是要我们两个写信劝劝玉芬,尽早把孩子堕了。”
仪贞把眉一拧:“哪有劝为娘的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道理?”
玉儿和琼儿往仪贞怀里一扑,脆生生地喊:“妈妈。”
行鸿坐在窗下的梨木交椅,叹道:“以她如今的身子,以她如今的岁数,强留下这个孩子,只怕对她自家不好。仪贞,你说玉芬要是为了这个孩子把命搭进去,值当不值当?”
仪贞蹙眉走过去,挨着他坐了,把信从头读一遍。两只小扇也凑过来,一只伏在行鸿膝头,一只伏在仪贞膝头,像两只小猫,眼巴巴地嗅着大人身上不安的气息。
应菩寿的意思是再明确不过,他要玉芬打胎,要玉芬好好将养身子。他自认与玉芬已经有了个儿子,健康活泼,已尽够了。没有多子多女的缘分,是不必强求的。
玉芬的意思却很黏糊,她爱自己,亦爱孩子。母性这东西,在玉芬身上不是一道命令,而是一团乱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可以撑住,她知道自己舍不得孩子,所以她把自己排在了后面。
仪贞和行鸿终究还是寄去劝解信。
密州的第三封信寄来时,玉芬的身孕已经快五个月了。
聪明的人钻了牛角尖,任谁也劝不动。
玉芬在信里写道:兄长,仪贞,我打算再等一等。等月底的时候,如果郎中还是建议我把孩子堕掉,我会去做的。请务必放心。但我会先等等,万一我的病好了呢?
古往今来,“万一”害人不浅。
于是第四封信,玉芬小产。
在情理上,仪贞是很理解玉芬的。玉芬爱孩子,爱所有的孩子。她曾说:“小孩子给我提供的快乐,与大人是不一样的。”昔日玉芬教仪贞写字,仪贞便感觉得到,玉芬享受那种教授的成就感,她喜欢看一个空白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五彩缤纷的人。
琼儿不懂这些,清泠泠地问:“小妹妹没有了吗?”
仪贞说:“还会再有的。”
次年应菩寿调回京都,仪贞终于又见到了玉芬。她卧病在床,清瘦苍白,仿佛一盏烛油将尽的灯,风一吹就晃,风过了勉强还能亮着。
玉芬就保持着这个模样,一直熬啊熬,熬到行鸿去世的第二年,她也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仪贞记得玉芬最后的样子。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唯独一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仪贞来了,会微微地弯起来,跟月牙似的。
玉芬说自己很后悔,后悔没有把身子养好,把孩子害没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仪贞边流泪边生气:“到这会儿了,你还说这样的话!早都过去了,你宽一宽心,往前看,别想那些事,你的病不就好了么?”
到了这时节,仪贞仍旧觉得她像灯,但是一盏已经熬干了的灯,火苗子一窜一窜的,不肯痛痛快快地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