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闹到快三更,这宴才堪堪结束。仪贞自回芳园去,因温裕也住在芳园,便与仪贞一道儿。
温裕落她一步走着,目光落在她插了步摇的云鬓上。那缀在步摇下的一串白珠子,衬着乌黑云鬓,一晃一晃的,他不禁看得有些入神。
前头,仪贞信口问了些他家常话,叮嘱他要好好用功,后头,温裕皆一一应下。
仪贞又问他姐姐现今如何,病有没有好,温裕叹道:“信里都是报平安的话,总说好了好了,可药还是不曾减量。”
仪贞听了,转过身来,忍不住问:“你姐姐如今是一个人么?她比你大,还没成亲?”
温裕见她突然转过来,心底有些紧张,不觉低下眸子:“没有。姐姐身体不好,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家里有服侍她的人么?”
温裕摇了摇头。
仪贞心底叹息,这温家姐弟的日子果真难过。往后的荣辱全系在温裕一人身上了,也不知他日后能不能顺当考上。她不禁想起有一年行鸿做了考官,那年的恩科虽没有舞弊,但人情是少不了的——仪贞差点得了套点翠头面呢。像温裕这样的人,是不懂做人情、不会做人情的,倘若最后就差这一点子人情,该怎么办呢?
仪贞抿了抿唇,笑道:“你明天把你家地址告诉陈自祥罢。往冬天过了,一天比一天冷。正好这几天家里要给二房亲戚寄节礼,我教他们夫妻给你姐姐寄点过冬的东西过去。汤婆子、面药、裘衣,这些是不用说的。”她垂眸忖了忖,“再寄点羊肉、鹿肉过去,冬天吃这个暖和呢!”
温裕立在那儿,藏在衣袍下的手指头悄悄绞动。
他垂了眸,有些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太太。”
仪贞笑吟吟的:“温举人,你总是这么客气。”她伸出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尘,“好啦,快回去,早点休息。”说罢,仪贞就转过身,继续往芳园走。
温裕终于敢抬头。
他觉得被仪贞拂过的那半边肩膀颇有些发麻,她指尖的温度仿佛透过秋衣,钤了枚印子在他的皮肉上。
挂在她脑后的那串白珠还在前头晃悠着,逐渐隐入夜色。温裕连忙紧了两步,追上仪贞。
不知何时,云苓走到了仪贞身边。温裕不得不又退开一步,与她们主仆二人隔开更远的距离。隐隐约约地,她们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仪贞教云苓为他们姐弟准备些过冬的物件儿,寄到千州去。吃的、穿的、用的,云苓一样一样数着。
很多很多的东西,值很多很多的钱,在她们嘴里却轻飘飘的。温裕知道,这些东西对仪贞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搁在他和姐姐身上,就是整个冬天。
进了芳园,他们才分道扬镳。温裕独自回竹鹤轩,仪贞和云苓并肩回宝儿楼。
云苓正说到今天下午唱的《龙凤呈祥》,说那孙尚香嗓子也亮,扮相也美,仪贞听着,扬起的嘴角忍不住向下撇了撇。
她咬着唇,终于开口:“云苓,我上回在越合那儿听到一件趣事,说给你听听。”
云苓笑道:“什么趣事?”
仪贞暗地里捏着自己的手:“越合在金陵的铺子那儿有个老客户,是个孀居的寡妇,丈夫年纪轻轻上战场死了嚒。她就独身一人,把遗腹子拉扯到大。前两年,儿子也娶妻生子了,那位娘子自以为完成了为人父母的责任,想再找一个男人,搭个伴儿,继续过日子。这时候,一直住在她家对过儿的邻居,却主动上门求亲。那个人与她做了三四十年邻居,二人平日里互相不对付,为着院墙、为着田地,为这为那的,见一面吵一次,如今那人却上门提亲来了,说要娶她。”仪贞悄悄觑了眼云苓的脸色,佯作轻松,“你说,有没有趣?”
云苓笑道:“这也是个缘分。有道是欢喜冤家,欢喜冤家,生也因他,死也因他。这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呢。”
仪贞立时追上话:“这样的两个人,还能成亲?还能做夫妻?我看是孽缘。”
“这有什么不能的?”云苓说,“而况缘分这种事,说也说不清,三十年了都没滋味,忽然要娶,兴许是开窍了嘛。”
“开什么窍?”
“缘分的窍。说不准从前就喜欢上了,心里没知觉,这下子见她要找下一个了,这不就急了嚒?”
仪贞不由得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心里说:恐怕不是开窍,是开瓢,脑袋教驴踢了。不止一头驴。
沐浴完毕,仪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云苓把灯芯剃了剃,只留床头一盏,这才退出去。
屋里昏昏黄黄的,宝儿楼很安静。因为安静,心事就喧嚣起来了。仪贞又想起应菩寿说的那些话。
“你嫁给我,钱、权你就都有了。”
“你身上确实有些别的女人没有的东西。”
“我清醒地知道这是我平生头一回做这么糊涂的事。”
“你走到这一步,不就是为了摆脱出身,飞上枝头当凤凰么?”
……
仪贞越想越气,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把被子都拧成了麻花。
又是一夜无眠。